黄金的路是财富的路、黄金的路也是力量的路。金属的扬升便可看作人类的扬升；改变一块石，何尝不是改变一个世界呢？

他越是研究便越是为其中奥秘到心惊胆战、到魂牵梦萦。

他积攒了太多疑惑，许多疑惑是如此浅薄的，以至于协会之中的普通炼金术师就能给他解答；可有些疑惑却又是过于奥的，以至于其他人只会讪讪一笑并且耸耸肩，告诉他：老兄，谁又知呢？

恐怕黄金黎明协会之中仅有一个人能为他解答，那就是他们的会长：一个神秘古怪、将全笼罩在迷雾之中的人。

他们甚至不确定这是男人还是女人！他们只知这是“会长”，是黄金黎明协会的创始人与建立者。他们猜测这位会长说不定与雾兰有关，因为在偶尔闲聊的时候，他们发觉他对雾兰十分熟悉。

他们还猜测这位会长与【梦钥】有关，指不定就是【梦钥】的选民，甚至更的层级。因为仅有【梦钥】的路，才能在【乡】之中开辟如此隐蔽却又完好的空间，能容纳他们如此之多的人共同现。

而关于这些猜测，这位会长从不回应、从不置喙，他神秘得好像是一个天生的神秘侧人士一样。

久而久之，人们也就不再猜测了。到后来，黄金黎明协会的成员似乎换了一批又一批，而那名神秘的会长却仍旧稳固不变。这就带来了一些更邃的、更难以言明的预兆与避讳。

恐怕这位会长并不简单。他度过了漫长的岁月、他经历了遥远的故事，才最终站定在这阿尔弗雷德治世的第三百年。

偶尔，这位会长会与协会的其余成员一同行一场研讨会，讨论最近的炼金成果、最近的神秘侧故事。

他们曾讨论过波尔普恩的黄金矿场、神，并好奇是谁最终能夺得这枚黄金的神。他们曾讨论过来自遥远亚玛利埃的歌谣，并意图复现其中的炼金奥秘。

他们也曾讨论过那位【白日梦】先生，并异想天开地以为，指不定【白日梦】先生能为他们带来一场白日梦，能赐予他们石成金、白日梦的能力。

他们的话题总会偏离最初，最后演变成关于神秘侧的多话题。炼金术如此复杂，让许多人甚至开始灰心丧气了。

今日便是。

今日那位神秘的会长也来了，并对人们偏离话题的能力到惊叹。他旁听了一阵，也并不惊讶或意外。

随后他便走了，一如往常；却不料有一个刚加协会的、莽撞无知的年轻成员，竟追赶上来，说要请教一些知识。

会长略微惊讶。他的影披着一层迷雾，令人琢磨不透其中的模样。但人们都习惯了会长这样的装扮；再说了，其余人在梦中，也往往会拥有迥异或怪异的外表。

“请说吧。”会长彬彬有礼地回答。

那年轻人立刻松了一气，他立刻说：“我最大的问题就是，为什么曾经的那些炼金术师们……我十分尊敬他们！可是，为什么他们要将自己的手稿写成那样晦涩难懂的样？这是在刻意保密吗？”

会长的面容也被迷雾遮掩，但不知为何，年轻人竟然觉得，在他说这个问题之后，会长竟是轻轻笑了一下。

会长回答：“于任何人而言，炼金术都是一复杂奥的知识门类，涉及到庞杂的知识储备。那些古老的炼金术师们认为，这样的知识并不能随意地赐予那些平庸笨拙的凡人，而必须由智者来掌握、来探索。

“他们认为，炼金术的知识是一特权，而非天生拥有的力量。言语的晦涩与追索的艰辛，都是寻觅这些知识所需要付的第一重代价；这是为了证明，你拥有这样的智慧，并足以成为一名合格的炼金术师。

“若是无法窥见门径、无法拨开迷雾、无法望见真实，那么炼金术就将与你无缘。”

年轻人迷茫地问：“可是……人们都说，现在市面上的很多炼金术手稿，都是假的……假的手稿、假的知识，要如何用来追寻真相？”

“知识从来不是虚假的，而是你寻到了错误的方向。辨认真假、肯定正确、驳斥错误，这也是炼金术师应当备的品质。”会长平静地回答，“此外，年轻人，我必须纠正你的一个观。

“所谓‘行’，并非真实。这只是人们各自的窃窃私语所形成的一片纷纭的语言海洋，你或许遨游其中，或许避之不及；可是，你仍旧必须从人们的言语之中去寻觅真实，亦或是从自己的行动之中去寻觅真相。

“你究竟能相信什么？你要相信那些借由炼金术敛财的推销商人的说法吗？你要相信那些浸炼金术几十年、几乎已经疯狂的神秘学家的说法吗？还是你要相信自己亲手的实验、亲自付的行动？

“你或许觉得那些古老的炼金术手稿显得虚假、显得混或前后矛盾，显得怪异又扭曲，本不像是一个正常人写来的东西。可是，你也从来没有真的行一场实验，去依照那些先驱者的说法去付诸实践。

“你只是据自己的脑、据自己的猜测，去想象了他们的法与阐释。但是，‘想象’毫无意义——空想的层域只会存在于你自己的脑，而无法改变这个世界。”

年轻人呆怔了片刻，随后近乎羞惭地、不安地说：“我很抱歉……我确实在阅读那些手稿的时候，就已经到了混与迷茫，而不知从何着手、如何去行一场炼金实验。”

这与他想象之中的神秘侧截然不同。

他没想到那些炼金术师会是埋于实验室，使用着各瓶瓶罐罐与金属原料，连手指都被染成五颜六的——工匠。

这一都不神秘！他暗自想。

会长望着这个年轻人，最终似乎是了一个难以形容的微笑：“那么，不要相信炼金术。”

既是凡人，那就去走凡人的路吧。

年轻人愣了一下。

“你可以通过凡俗的路去获取金钱、去收获黄金。”会长缓慢而清晰地说，“既然如此，为什么非要走神秘侧的路？这条路曲折、坎坷，遍布混沌与泥淖、危险与疯狂。你是为了什么才投炼金术？”

为了那神奇的奥秘、为了那神圣的知识、为了那崇的力量。为了那求而不得的梦想。

可他转念一想，说到底，他也仅仅只是——为了那璀璨的黄金。

年轻人想了片刻，然后郑重地跟会长谢，离开了。

会长猜测他可能也不会来了。

往后余生，或许这个年轻人（往后的年长者）只会在梦中反复琢磨炼金术的疯狂知识罢了。不意外，他恐怕就重新回到了自己平庸无奇的生活之中，去成为一个普普通通的——微面者。

“而真理侧的路同样艰难、漫长，浑浑噩噩却又固执己见、求不得却又放不下。这世间遍地疯狂、遍地混、遍地绝望！神秘侧与真理侧也不过彼此彼此。”

会长沿着他原先的路继续前行。

他不会为了一个微面者的故事而停留，即便那个微面者竟与他这样一位面者肩、谈话，并因此而改变一生。

那又如何？那又如何？

人们总会在梦中与面者相逢的，即便只是几句简单的谈、即便只是一抹拂过的影。梦乡之中的生灵都栖息在那位神永恒慷慨的怀抱之中，寻觅着属于自己的梦境之乡。

偶尔，这位黄金黎明协会的会长竟啼笑皆非地想，人们甚至从来不知晓与之肩的是一名面者；他们不知，就好像那些面者从不存在一样。

这何尝不是一场白日梦的离奇幻境呢？

“……【白日梦】。”祂又怅然说。

神秘侧自然有神秘侧的运行规律。微面者潜藏其中，并不会意识到许多事情的发生究竟是因为什么。而面者居其上，却同样也难言自由与畅快。

说到底，【力量】决定了神秘侧的一切，而“力量”也是有下之分的。列席、圣名、冠冕，每一个层级都有着天壤之别。若说微面者的层级还尚且宽容，那么面者的层级只会令面者也到绝望。

无数的面者都困在列席这一阶段，终生也不过拥有面者的名，却空耗了自己全的层域与力量。

祂也如此。

祂也尚未寻觅到属于自己的那个圣名，于神明的路途之上忝为列席。

祂还没成为神；人们却说祂是一位佞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