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光明。

照杜尔米在黑暗之中望见的情景推断，这火焰的薪柴仍是其自、以及世间万的躯壳与灵魂。从这个角度来说，【太】自称为【第一王冠】，其实也没什么问题——为了给人类带来光明，祂也的确燃烧。

……为什么人们会以为，“太”的存在是天经地义的？

这世上已有了一位星辰的神明，而太与月亮竟能从群星之中脱颖而，另成神明……为什么会这样？

很久以前，杜尔米甚至问脑先生，他问那孤星之月的“孤星”，是否就是指太。因为这世上唯一的孤零零的星星，便只有太——在白日的时光之中，太的光辉掩盖了其余一切的群星。

可既然太成为了【太】，那么这世上当然拥有以此为神迹、以此为证明、以此为锚的——景象。

那天上的太就是【太】的锚！杜尔米终于大彻大悟了，他甚至诧异于自己怎么没有早发现。这就像是谢兰与雾兰就是【海镜】的锚、法涅斯王朝便是【帝皇】的锚一样，那太便是【太】的锚！

是因为太成了【太】，所以人们才能迎来这日光。

黑暗曾在这片大陆蔓延、死寂曾与这个世界作伴。最初的火光驱散了黑暗，随后的火光带来了生机。

……人们只是太习惯每一日太的升起、太习惯每一夜太的落下。他们以为太与月亮不过是宇宙恒常的景象、世界最初的模样。

只是人类的生命是如此短暂而渺小。他们不知世界的起初只有一片大陆、他们不知世界的最初满载黑暗、他们不知世界的尽汇聚死亡。他们只是凭借自己这短暂又渺小的人生，去认识这个世界。

——他们的认知是如此倒错而荒谬，却又无从辩驳；因为那已经是他们的一生了。

可是，太。

想必那星星的光辉要比人类的生命长久得多，因而人们甚至将其中的一些星星称作恒星。只是连那恒初的四神都已经陨落、那永望的五神也全都变作他样……那终末的六皇终究穷途末路，那常正的七神原也不太正常。

可是，太。

人们——那些信徒们会以为太比那些神、比那些力量更加永恒！他们一定以为那永恒的星星的光辉将永久地照耀他们。可到来，那也不过是一位神明的锚，一窃夺来的力量、一句欺瞒与荒谬的谎言。

可是，太。

“我还以为白昼会是正常的。我还以为白昼真的就是真理侧，而夜晚才是神秘侧。我还以为，那白昼的明光果真能驱逐一切魑魅魍魉、一切混疯狂。到来，那也不过是一个锚。”

可是——太！

克里斯琴拥有着凡人难以想象的繁荣景象与辉煌往日，时至今日，那仍是谢兰大陆上最负有盛名的城市，即便那不再是奥古斯王国的首都。可是，归到底，这是因为安德烈·法涅斯——那位【帝皇】，仍旧在庇佑这座城市。

而太。【太】。

祂也如同安德烈·法涅斯那样，庇佑着整个谢兰，乃至于雾兰。祂只是燃烧自己、燃烧人类、燃烧万，以火焰带来光明、以火焰带来白日。人们终于能在白昼的时光之中获取一席安生之地、能够奔波在自己看似平常的生活之中。

可那是【太】！

【最初之火】的微光何曾真的照拂世界、庇护人类？那只是“最初”！那是最初的希望、最初的光辉、最初的火光。那是最原初也最渺小、最慷慨也最吝啬、最赤诚也最无知的神！祂无法为人类带去他们想要的东西。

只有太。

只有【太】能为人类带去他们想要的白昼明光。那真正分割了世界的黑暗、时光的一半，驱散了旧日的云、铺平了未来的路。仅有【太】能到这一——因为这是一位人之神。

可祂窃夺了。

是啊，祂窃夺了。祂窃取了最初之火，祂夺走了最初之神的力量。祂一定是罪恶的、祂一定是疯狂的。罪恶之人才能这般亵渎之举，疯狂之人才能犯下这般滔天罪行。

“渎神吗？”他问。

可你要站在人的立场，还是站在神的立场？你要是站在人的立场，那你就得承认，对于一整个人类群落而言，【太】比【最初之火】更好、好得多；而你要是站在神的立场，那你同样得承认，初火的燃烧不可能永远持续。

“那恒初的四神。”他怅然地说。

那恒初的四神——也不过是人类的定义而已。人们以为祂们恒长永久、人们以为祂们象征最初。可随着世界的变化与发展，连神明都将一同汇时光的河。祂们也将沉眠、祂们也将死去。

最后他承认：“我不知。”

他也不知怎么定义这一切，好或者坏。他也不知应当激【太】，还是应当憎恨【太】。他只是在最初的黑暗之中与那位最初之神共同走过了一段路；他目睹了祂持续的忱与燃烧。

至于往后的故事——他也只是听闻那些歌谣。

“窃夺力量之人是首皇的祭祀、是族的医士、是执着的母亲。其人为世间改换了一半的白日，也为自带去了混沌的痴狂。今日，这个疯狂之人为自己加冕、为世人传颂——其名唤为，【太】！”

“什么？！”杜尔米惊愕地说。

那熟悉的窃窃私语传他的耳朵，却带来了关乎【太】的分真相。他恨不得抓住这一缕呓语，去知晓与听闻更多的故事与奥秘。可他伸手，却只是徒劳无功地意识到，那往日的时光竟也随日光一同逝了。

“……你还好吗？”

杜尔米蓦然回神。

他们正在【乡】，正在无穷无尽的梦境之中，寻找那一场遗失的噩梦。

只是他不巧走神，去往了遥远又疯狂的光，去搜寻另外一个迷失的真相。

这让他长久地惊愕与迷茫，也让他惊异地叹息与扼腕。因而他笑叹着说：“没什么……我只是在想，为什么连【乡】都是如此沉、永恒的黑暗。”

“因为这里是【梦钥】的层域。”格里菲斯·索奇怪地望着他，但还是回答，“【太】的光辉当然不可能照耀这里，面者的层域与力量是彼此互斥的。”

是啊、是啊——因为【太】，因为【梦钥】。

可人们的确会在白日梦的，对吗？人们会在白日眠；人们会一场白日梦。既然如此，为何梦境中却不曾拥有白日？为何太不曾照耀梦境？

为何太不曾照耀宇宙、照耀群星——照耀整个世界？

……他早该意识到这一的。他早该意识到，黑暗比光辉更加常见。

惟有黑暗才是永恒的。杜尔米告诉自己。而太的光辉与其余那一切的火光，都不过是偶然发生的奇迹。

他几乎颤栗起来。他似哭非哭、似笑非笑地意识到，原来外域才是这世界的真相、而白日的正常不过是世界的粉饰太平，与无数偶然的和平拼凑起来的假面。

若是近看，人们便能望见那残酷的隙、那丑陋的边沿。【虚无边境】始终对凡俗世界虎视眈眈；而其余的力量又何曾不是呢？

“……你怎么了？”格里菲斯担心地问，“是来了【乡】，觉得哪里不舒服吗？”

“不，并不是。”杜尔米回答，“恰恰相反，我反而因此意识到了一些事情、明白了一些理、了悟了一些真相。可是，随着我慢慢接近真相，我却到了恐惧。”

“恐惧？”格里菲斯惊异地说。

脑先生曾经对他说，明悟真相，就等于迎接疯狂；那时他满不在乎、意气风发地说，迎接疯狂，就意味着明悟真相。他真是个张扬骄傲的年轻人，对吗？

如今他却真的迎接了真相、明悟了疯狂。他几乎困扰地想——

“因为那或许是一场噩梦。”康士坦丝·艾肯平静地说，“人们总在恐惧。”

那个幽绿睛的年轻人蓦地转过，幽的眸光凝视着康士坦丝。人们说不好那双睛里带着怎样的一情绪与思索，只是见到无数潦倒落魄的梦境也在他的眸之中重复发生。

他也重复：“人们总在恐惧。”

“人们恐惧一切未知，也恐惧一切不可知。”他的妈妈告诉他，“尽如此，人们也仍旧在探索未知与不可知，即便那是一片黑暗。因为人们需要一条路、一个方向、一未来，去寻找他们这短暂又漫长的人生的意义。”

“那么，为什么他们还是在害怕？”

“恐惧只是一情绪，和你的喜悦、你的悲伤、你的思念，并无区别。”他的爸爸告诉他，“这是人生而为人的一表现，人们不会因为恐惧而不去探索，就好像人们不会因为喜悦而停下脚步一样——他们仍旧前行。”

他没听懂。他总是听不懂。

偶尔，他觉得自己愚笨、无知、幼稚、天真。大分时候，他还是沾沾自喜地以为，尽他有这么多的缺，他也仍旧行走在自己的路之上，并且定地走向自己的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