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上透透气。”

船长便同样殷勤地带他去了甲板上最宽敞、最明亮、风景最佳的一个位置，随后又恭恭敬敬地离开了。

西森知这位船长在想什么，而对西森来说，这互惠互利的合作并不是什么坏事——于他而言，他的这趟航程能舒服一些，自然是再好不过；于船长而言，稍加优待就能得到一些好，何乐而不为？

如今西森在神殿的世俗事务之中腾挪了二十年，他已经不会再指责或是冷待这看似世俗的、庸俗的法了。他自己甚至都变得圆狡猾了一些，要不然如何能踏上这艘船，成为雾兰神殿派往谢兰商议未来合作的人员呢？

……二十年。

一个人的二十年，在年老之后会以为那不过白驹过隙；在年轻的时候，会以为那已是自己的全人生。

在波尔普恩与利文斯通的合作达成之后，许多雾兰神殿都打算一步加与谢兰的合作，因而这一船人都是来自不同雾兰神殿的……“官员”，或许应该这么形容他们的份。

西森以为这不过是另外一求饶与谄媚的方式。所谓“合作”，也终究不过是谢兰掠夺雾兰的利益罢了。只是雾兰的神殿们，尤其是那些先知们，总是疲于应付神秘侧的力量，而无暇关注凡俗世界的争端。

西森当然是不喜这样的现状，也并不甘愿。他希望雾兰不会永远是谢兰的后园。他以为这样“其乐”的征服，比血成河的战争更加虚伪。

只不过，单凭他自己的力量，他恐怕无法彻底改变这局面。不妨亲去看看谢兰的现状再打算，他这么想。

因而在贝利尔·弗尼瓦尔继任了森之神殿先知之后，西森·弗尼瓦尔主动请缨，参与这场“谈判”，并且发前往波尔普恩。拥有着类似任务的官员，都是从波尔普恩海，横渡森罗海，最终抵达利文斯通。

当时那位新任的弗尼瓦尔先知以一怪异的、复杂的神望着他，他还不明所以。

——事到如今，他却已经明白了。

他想到自己行李之中的那一枚梣树叶。他想到他的母亲、他的，他那个不省心的外甥。他想到这时光、这治世，这些混的历史，还有他自己混的人生。

那时他于，以为自己已是先知候选，便是治世更替，他的人生轨迹也不会发生太大的变化。

可他就这样浑浑噩噩地过了二十年，直至一朝彻悟，他才意识到，他什么都没来得及改变。阿德琳·弗尼瓦尔仍是去了谢兰、仍是死了；他看似光鲜亮丽，本质上却从来没有改变现实的能力。

在奥尔德斯治世，阿德琳劝他不要参与神殿先知的修习，他不听这样的劝告，成了先知候选；在阿尔弗雷德治世，贝利尔·弗尼瓦尔天赋众，不着别人成为候选，他就去承担了神殿的世俗事务。

他的人生就卡在这样一个尴尬的节。成了先知候选，却未成先知；成了执政官，却在雾兰的土地之上毫无作为。

森之神殿弗尼瓦尔。祂给了他机会，也堵住了他的前路。

却是在他自己尚未意识到的情况之下，他主动选择了前往谢兰，去寻找一个突破、去打破自己面前的阻碍。他既是别无选择，又是主动选择。

……到最后，不是雾兰给了他机会，而是谢兰。

他闭了闭睛，认为这一切显得稽，又显得悲哀。他认为雾兰的命运也是如此，恐怕从一开始就是如此——仅仅只是“雾对面的谢兰”。

神秘侧的力量造成了下的一切；而神秘侧的力量又真的能够收拾残局吗？

他短暂地思索了片刻，最终压下了所有的这些想法，只是伸手到衣服侧面的袋里，握住了那一枚梣树叶。他还记得神殿之中那棵大的梣树。

阿德琳在离开弗尼瓦尔神殿的时候，她在这棵树下与他们告别；西森离开弗尼瓦尔神殿的时候，他同样在这棵树下与人们告别。

“……【白日梦】先生。”他静静地说。

他等待了一会儿，没得来回应，于是稍微加重了语气：“【白日梦】先生。”

“——哦！”

那个年轻的声音终于回答了他，并且讪讪说：“小舅舅，您这么喊我，我差没反应过来。”

那当然。他也没反应过来。他在波尔普恩的夜收获了这枚梣树叶，并顺带着收获了自己另外一段人生——他差以为自己是在梦呢。

因而西森终于无声地叹了一气，语气变得和了一些：“……杜尔米，好久不见。”

是啊，好久。

自他们在奥尔德斯治世分离，自他们在阿尔弗雷德治世重聚。

“好久不见！”杜尔米却语气轻快地回应了他，“我可太想念您啦！您现在怎么样？要发前往谢兰了吗？真是巧，我也准备发，我要去那遥远的亚玛利埃，绕一个大圈然后再回利文斯通。

“等您到了利文斯通，我指不定也到了利文斯通！这是您一回来利文斯通吧？您知吗，我现在可是利文斯通本地人了！等您到了，我一定得带您好好游览这座城市。”

他这个外甥，可真是拥有一活泼的、自说自话的天，一上来就能这么絮絮叨叨说一大堆话，还自得其乐。有时候那或许是不合时宜的，可有时候，那又是恰到好的。

在这样晦暗疯狂的世界之中，他却情愿这个孩永远如此快乐与明亮。

本来西森是要聊一些正经话题的，可在杜尔米的科打诨之下，他却不知为什么不想去提那些伤心的、难过的事情了。他甚至觉得心情都松快了一些，仿佛那些积压许久的块垒也松动些许隙，并被一阵清凉的海风拂着。

他的语气中甚至了一丝笑意：“当然，我很期待，杜尔米。这还是我一回经历这么远的旅行。”

“真的吗？小舅舅，看来您是在弗尼瓦尔神殿待太久了。不过，其实我也没去过雪山那样的地方。所以咱们彼此彼此。我想森罗海上的景是不错的，只是待久了有些无聊。您要不带几份报纸、带几本小说一同上船吧？”

“船长为我们准备了不少。”西森适时地补充。

“哎呀，那就太好了！”杜尔米忍不住抱怨，“您是不知，我在白橡木号的时候，整天就只能数豆玩！我这辈都不想再喝煮豆汤啦！”

西森甚至忍不住笑了起来。他知杜尔米当初在白橡木号的日一定不怎么好过，可是，杜尔米却能用这么积极坦的语气说来——却绝不是颓丧的苦中作乐，而是当津津乐的趣事。

……真不晓得是如何教养这个孩的。西森暗想。

杜尔米又说：“当然了，您要是愿意的话，还可以到我这边的幽灵船来玩。只是您可别被船上的那些幽灵手吓坏了。他们只是死去了，而不是在故意吓唬人。”

“幽灵并不比人更值得畏惧。”

“……您简直满嘴大理。”

西森反问：“说的不对？”

“太对啦！”杜尔米立刻捧场。

西森摇失笑。短暂的闲聊之后，他还是忍不住说起了正事：“杜尔米，你现在情况如何？”

杜尔米仔细思索了一阵，最后笃定地回答：“我好的啊！”

他听闻艾米的同班同学都知晓了克雷克庄园的那起命案，以及一个破案神速的侦探。恐怕是城内的报纸拿这事儿当成个传奇故事在大肆宣扬。可不怎么样，这下杜尔米的侦探事业可以说是大丰收了。

至于【白日梦】先生……呃，一位面者如何才能不好？

当然，他知小舅舅的意思。

在【无人知晓】女士为他带走那些梣树叶的时候，她曾经提醒杜尔米——【白日梦】先生是面者，而如今这些梣树叶就昭示了祂的领民们与一位面者的关联。

换言之，那些微面者领民，很有可能会想起自己与【白日梦】先生之间的集，而收获来自奥尔德斯治世的记忆。

倘若这治世的变动多来几次，倘若【白日梦】先生横跨的治世更加多一些，那指不定这些领民还要想起更多治世的记忆与更多时光的碎片。

某意义上，【白日梦】先生竟成了他们在这疯狂世界之中的锚。

杜尔米也考虑过这个法的利弊。比如说，是否真的有必要让他的领民们恢复记忆呢？

但他认为，在【白日梦】先生如今逐渐名的情况下，神秘侧的某些目光也迟早会注意到祂的这些领民。既然如此，那不妨先下手为。

譬如图雅。照埃默森的说法，图雅与【白日梦】先生已经明里暗里手许多回了。当初波尔普恩坠落一事中，图雅也有悄悄参与其中，显然非常清楚整件事情的全经过，当然也会注意到【白日梦】先生的领民们。

或许那些面者领民各有自保的法，但杜尔米可还是有好几个微面者领民的。甚至像小舅舅这样的，西森·弗尼瓦尔在这个治世并没有经历过神殿的修习，现在甚至是个彻彻尾的普通人！

因而杜尔米以为，在他行在即的时刻，他还是早打算为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