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对象自己送上门来了，他应该兴才对！

对啊，墨菲，兴一！

于是墨菲一个兴得想哭的表情，他挣扎着问：“您是认真的？”

“当然。”杜尔米无辜且理直气壮地说，他眨了眨睛，突然若有所思起来，“而且，这位脑先生，你也不想你爸妈知，为了推研究课题，你竟然半夜偷窥邻居家的狗吧？”

墨菲：“……”

他简直匪夷所思地望着这位面者。

事已至此，他屈服了。

“……如果想要研究一位面者，【白日梦】先生，那么人们首先得明白，面者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

在满是齑粉、化为废墟的旧房里，杜尔米与艾米摆一副懵懂无知的模样，望着他们刚刚认识的脑先生。

“为什么你他叫脑先生？”艾米偷偷问杜尔米。

“因为他真的是一个脑。”杜尔米偷偷跟艾米说。

墨菲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见。他假装自己不是一个老师，而对面那两个不是上课走神讲话的学生。他努力振作神，告诉自己，大半夜跟一位面者聊天没什么，将这当一场白日梦就行了。

……听起来更可悲了。

而且，他听说过那个倒霉的贺拉斯·兰西亚的故事。即便是在新的治世，霉鬼的故事也会永远传下去。

难不成这位【白日梦】先生总是守株待兔，对他们【星群】路的人们有着别样的兴趣吗？不，说到底，祂甚至曾经闯过【群星会幕】，只是人们常常因为后来的【盛大钟声】而忘了那桩事。

事实是，【群星会幕】才是【白日梦】先生真正步许多人视野的大事。

而祂还踏上了帝皇之路，而祂亲自敲响了【盛大钟声】，而祂跨越海洋抵达雾兰，而祂本来就拥有“梦”的要素，而祂还拥有“白日”的要素——【死昼】的“昼”，不是吗？

这么说来，【白日梦】先生早就与许多位正神有过联系了。

除却【太】。

……不，听闻太教廷早就知晓【白日梦】先生的存在了。

“微面者为信众、选民、眷者、使徒，面者为列席、圣名、冠冕。”墨菲说，“成为面者，意味着生灵本质意义上的改变。”

杜尔米举手。

“……您有什么问题？”

“我认为这应该是很寻常的问题。”杜尔米有好奇地说，“什么是生灵的‘本质意义’？”

这个问题让墨菲犹豫了一下。

“别卖关啦，脑先生。”杜尔米笑眯眯地说，“我可不相信您不知这个问题的答案。”

那我也不相信您不知这个问题的答案。墨菲腹诽着。您就是这样无知的面者吗？

墨菲了一气，说：“关于这一，【塔】近来现了一个新的理论。一些人将这个理论看作是个笑话，而一些人则认为这个理论不无理。我个人更倾向于后者，而这个理论也很好地解释了‘面者’的真正义。”

杜尔米洗耳恭听。

在说这个理论之前，墨菲下意识侧过，望向窗外的利文斯通。他一直生活在这座城市之中，而他的生活之于面者、之于那些在上的神明，似乎压微小如灰烬一般毫无意义。

他听见自己平静的、缓慢的、沉闷的声音：“您不觉得，微面者与面者的差距几乎大到了——某匪夷所思的地步吗？这跨越之于力量的层级，几乎是格格不的。

“况且，不知您是否听过这样一说法，人们明明在微面者阶段被要求虔诚、被要求敬慕，可到了面者阶段，却一下与昔日敬拜的神明平起平坐了——这就更加离奇了。

“或许人们可能觉得，神秘学就是这样‘神秘’的、毫无理的东西。可这个世界拥有世界自己的逻辑，或许不是人类的逻辑，但的确是世界的逻辑。”

杜尔米觉得这位脑先生也很能闲聊。但脑先生们似乎都是这样的，只要他们自己的专业领域，他们就能谈阔论，全不别人到底听不听得明白。

反正杜尔米发觉艾米已经懵了。

是了，对于一个还没上中学的小女孩来说，这话题简直太奥了——哪怕她可能是“祂”也一样。杜尔米相信小海狮在这里也一样发懵。

墨菲继续说：“而在微面者阶段，力量是由神明赐予的；而到了面者阶段，力量却是需要我们自己攫取的。这前后的差别简直太大了，大到让人怀疑……”

他盯着那双幽绿的睛，一瞬间不安地想，这位面者情愿聆听这样的话语吗？祂不会觉得冒犯吗？

因而墨菲焦虑地握了拳，最后，他说：“……让人怀疑，现有的力量阶段的划分，是错的。”

杜尔米眨了眨睛。

在墨菲张的不安的惶恐的注视之中，杜尔米只是若有所思地说：“听起来……有理？”

墨菲几乎本能地吓了一。

因为差不多所有人都默认了那七层台阶的存在。

墨菲之所以倾向于新的理论，是因为他研究了奇异生，发觉一些奇异生过了微面者阶段，直接成为了面者，这就完完全全不符合七个台阶的说法了。

换言之，人们只是将“人”的阶段划分得十分细致，甚至将微面者分为了四个层级。

“……这不是我的理论。”墨菲轻声说，“有一位格拉德的法师，他提，或许这世界只拥有四个层级：微面、列席、圣名、冠冕。”

杜尔米微怔。

“而微面与列席为神，圣名为神忱，冠冕为神永恒。三阶段与四层级，完完全全地对应了起来。”墨菲了一气，忍不住向往地说，“这真是一个完的理论，对吗？”

杜尔米终于到一丝惊叹。

杜尔米从一开始就成为了【白日梦】先生。对他而言，微面者和面者都差不多。这是一件毫无疑问的事情。

至于神明，在祂们面前，他的确没什么反抗之力。可换句话说，祂们也没法拿他怎么样。

谁都可以杀死杜尔米，但谁也没法真正杀死杜尔米。

这么漫长的时光里，他接到许多微面者、许多面者。对他来说，眷者与使徒好像也没什么区别，信众与列席同样好像没什么区别——因而微面者和面者都差不多。

他确实能接受这个新的理论，甚至可以说是全盘接受。他甚至觉得这个新的理论有意思的。

的确，如果是七个台阶的话，那么弱小的微面者反而占了四个，大的面者只占了三个，这是不是有矛盾了？人们将微面者分得如此细致，是因为他们自己更多地微面者，并且对面者并不那么了解。

这就好像人们对于历史的了解，往往也是对那些接近自己的时光到更加熟悉、而对那些远离自己的时光到更加陌生。

只是这世上几乎所有的凡俗人类，他们终生都不过止步于微面者，都不过是世界碌碌无为的一员。

因而这个理论听起来也是悲哀的。

假使是四个层级，那么最底下的微面者却括了世间几乎所有的生灵，而上的三个层级，明明数量少之又少，却毋庸置疑地永远地压在了微面者的上。

这就是【力量】。杜尔米心想。毫无疑问，这才是力量的残酷之。

对于力量而言，对于任何一位生灵而言，超越微面者、成为面者——成为列席，才让他们真正在力量的路之上拥有了一席之地。

所以列席才是列席。

至于列席之上的圣名与冠冕，那才是真正意义上的“神”。

所谓信众、选民、眷者、使徒，都不过是微面者的自欺欺人。难他们真的获得了力量吗？难使徒就比信众贵或是大多少吗？在面者看来，灰尘与灰烬并无区别，多只是有呛人。

杜尔米若有所思地说：“所以，本质上，人们终究要踏上面者的路。”

神、神忱、神永恒。这是之前脑先生跟他说的，面者的路。

这听起来跟微面者的路毫无关系，对吗？可微面者的力量不过是面者的恩赐，因而那些真正拥有野望的生灵，他们必须获得一粒神。

他们必须跨越微面者的路，踏上面者的路，那才意味着他们真正获得了“力量”。

那才意味着他们生命的本质真正发生了改变。

否则，终其一生，他们也不过是生活在面者影之下的微面者。

譬如【时历】的力量，仅有成为面者，人们才能从无穷无尽的混历史中找回真实的自我的认知，否则他们永远都不过匍匐在时光碎片之中、随波逐的木偶罢了。

而正是治世的变更与转换，让杜尔米刻地意识到了，神明的力量是如何的混与怪异。

他甚至疑心其余的神明同样会造成类似的影响，只是不如历史这般“直观”。

“……所以，七个台阶不过是自欺欺人？”杜尔米又说，“不，七个台阶只是更细致地划分了微面者的阶段，而没有让人们意识到，微面者到面者才是真正的天堑。”

绝大分人们可能都卡在了，比如说，选民到眷者的路途之中。此时他们已经十分绝望了。而他们更不可能望见更遥远的未来，面者的力量将如何匪夷所思地把几乎所有人都拒之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