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着脑的模样，最终无语地放弃了。

他选择换一个话题：“不过，尽你仍旧是你……但你现在是在阿尔弗雷德治世，是不是也该假装自己不认识我？”

埃默森散漫地挥了挥手，周围的一切定格了下来。他们望见苍茫的天、静谧的大桥、拥挤的建筑、往来的行人，以及这座大的、宛如沉眠兽一般的城市。而这只是时光的一隅。

有那么一瞬，杜尔米走了神。他想，而在这样混的世界之中，人与人的集却同样是毫无规律的。

他可能在新都利文斯通遇到埃默森；也可能在法涅斯王朝九十九年的盛夏，在克里斯琴灿烂的光之下，望见安德烈·法涅斯最后的辉煌。

埃默森说：“要是被别人听见了，他们如果疯了——你怎么办？”

杜尔米眨了眨睛，明白埃默森是说他太不小心了，于是他心虚地说：“嗯嗯……我明白了……至少下次不会在大广众之下这么。”他又带着儿理直气壮的意思，反问说，“可难不是您太神鬼没了吗？”

埃默森差被他气笑了，他说：“我在这儿工作，你在这儿嘛？”

杜尔米思考了一下，坦坦地回答：“我没有工作。”

埃默森：“……”

是了，假如单纯对比杜尔米·奈特与埃默森的个人资产的话——很不幸，埃默森是个穷光，而杜尔米家财万贯。

顺带一提，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杜尔米比奥尔德斯治世更有钱了。

“但我准备给自己找事情，比如当个侦探什么的。”杜尔米说，“在奥尔德斯治世，我都去当手了。我总得给自己找个目标，事情。”

“侦探？”埃默森对这个选择有意外。

但他转念一想，以杜尔米的好奇心与求知，当个侦探确实不错，反正这家伙确实一天到晚东摸摸西瞅瞅，在凡俗世界和在神秘侧都有着不错的人脉关系和调查手段——合该是个侦探。

再说了，侦探总是现在是非之地，而杜尔米·奈特就是“是非”的源。

埃默森便问：“那么，你现在手有什么案？”

“呃……”杜尔米略微尴尬地回答，“没有。”

“没有？”

“……我才刚到这个治世没多久呢！”杜尔米振振有词，“别人甚至都不知我是个侦探，哪来的案让我调查啊？”

埃默森哼笑了一声，也懒得揭穿杜尔米的借——无人问津尚未开张的小侦探，是吧？

他只是说：“刚到这个治世没多久？”

“是啊。”杜尔米茫然地回答，“也没几天时间。”

埃默森微微蹙起了眉，然后又松开：“……算了，我早该想到。毕竟你又没个导师，有这想法也很正常。”

“什么？”杜尔米一下好奇了起来，“我又在哪儿显得无知了？”

“……哪哪儿都无知！”埃默森没好气地回答，“你以为我就是‘我’吗？”

“啊？那难您还不是您吗？”

“可你自己说的，你刚到这个治世没多久。那么，当你‘没到’这个治世的时候，你就不是你吗？”

杜尔米怔住了。

他当然不是这个意思。

他只是觉得，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杜尔米·奈特，与奥尔德斯治世的自己有着太过于明显的区别，因而让他到混与不安。

况且，他最早是在奥尔德斯治世迎接了外域，而那真正改变了他的一切观念，以至于自奈廷格尔启航的那一段时光、那一段故事，无可辩驳地成为了他真正自我认知、自我定位的锚。

正是因为他始终认为这是个新的治世、认为这是个新的故事，所以他才下意识会说，他只是刚刚抵达这个故事、刚刚来到这个治世——一切都是崭新的。

只是他又不断不断地与旧的人重逢，因而以为这一切好像又不是那么生疏。

他思考了片刻，然后略微低落地回答：“不，我的意思是……我只是觉得，这一切都太过于混了。”

“你太像个人了，杜尔米。”埃默森说，“而以你的力量、你的层域、你的位格，你不该这么彷徨与迟疑。”

“是吗？”杜尔米思索着。

但他觉得自己也不是那么像个“人类”……他的意思是，表现得像是一个人类，或许正是他用以维系自己理智、用以稳固自己信念的支与锚。

潜意识中，他始终抗拒世界本质上就是外域那副模样。他仍旧期望世界理应是好的、温和的、善意的，他仍旧不希望世界是混的、狰狞的、破碎的。

因此，当他熟知的奥尔德斯治世变成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时候——这就好像他十五岁时望着世界变为外域一样。那是一毫无辩驳的、压倒的、令他到自己如此渺小而无用，几乎令他彻底疯狂而绝望的场面。

他以为他之于外域也是一个不速之客，于是他以为他之于新的治世也只是旁观的过路人。

事实上，尽他已经在新的利文斯通生活了好几天，但他也很难说自己有没有找到归属、是不是真的以为这里就是他的家。这跟在白橡木号时候的截然不同，他到一切都变得不确定了——而这是属于凡人的那个杜尔米·奈特的烦恼。

至于【白日梦】先生？

面者竟然还需要什么归属？天啊，他真是疯了。

所以他不停不停地重复诉说侦探这个选择、这个职业，就好像有一个明确的目标摆在他的前，让他能够镇定地、平静地朝前走去——就好像雾兰之于白橡木号，便是那漫长旅途之中唯一的灯塔。

他就问：“那么，您是怎么想的？”

埃默森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问：“你知安德烈·法涅斯是如何征服谢兰的吗？”

杜尔米陷了短暂的沉思。

然后他说：“是这样的，您看，虽然我父母都是学者、毫无疑问都学富五车，但我的历史知识可能跟您在路上随便拽一个普通路人的平差不多。”他恳切地说，“所以您真不必询问我这个问题，好像您对我的学识还抱有什么期待一样。”

埃默森：“……”

他觉得杜尔米总能在某个其不意的地方把人噎得说不话，并且态度还如此真诚。

“这只是引一个话！”埃默森恨不得往杜尔米的脑袋上捶一拳——但是算了，这孩本来就够无知的了，再打两下脑就更笨了，“我又没指望你真的能是地回答来。”

杜尔米十分乖巧地“哦”了一声。

“关于法涅斯王朝的历史记载如此混，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埃默森决定快速推话题，“安德烈·法涅斯不止一次征服了谢兰。”

杜尔米懵了一下，然后惊异地说：“什么？！”

“没听懂吗？”埃默森的语气有些漠然，他不再看向杜尔米，而是放望向这个世界。

在短暂的沉寂之中，杜尔米隐隐明白了埃默森的意思，因而到更多的不可思议——更多的惊骇莫名。

埃默森说：“在不同的时间线之中，在安德烈·法涅斯成为面者之前、在他真正引发【盛大钟声】之前、在历史的脉络与走向收束为一之前，法涅斯王朝的建立，或者说谢兰的统一——发生了无数次。”

一个国度、一个王朝、一个盛世，要如何建立？

在安德烈·法涅斯的时代，这世界还没有所谓的帝皇之路。那么对于一个国家的统治者，或者说一个野心的政治家，倘若他们要踏上神秘侧的路、获取神秘侧的力量，他们会选择哪一位神明？

【时历】。

毫无疑问。因为人类的历史便与人类的国度有关。

一个普通人很难决定历史的走向；但当无数人组成一个群、组成一个国家，那么不同国家的纷争、矛盾，便曲折地推了历史的发展，并最终造就了人们熟悉的现状。

作为一个群的领袖与统治者，人们往往会选择【时历】的路。

可如果他们的国度、他们的统治被推翻了，他们会如何选择？那些真正乐意承认自己失败的人，能有多少？

又或者，在那样一个群雄逐鹿的年代，在真正的死亡尚未来临之际，会有多少人孤注一掷地选择回溯时光、从再来？

安德烈·法涅斯以人成正神，可是在漫长的时光之中，真正给他带来麻烦的未必是那些神明，而是那些同为人类的凡人。因而那一段的历史是如此混、如此斑驳，无数学者一栽去，却可能一生都困于其中。

这是因为，哪怕是【帝皇】，都曾经在里困了无数个人生。

因而他也开始接各力量。在不同的时光之中，他使用过不同的力量。或许也正是这样，最终当他建立这样一条帝皇之路的时候，踏上这条路的人们也能够拥有各不同的力量。

追溯源，或许整件事情在他幼时望见死去的祖父重又活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初见端倪。

于是，对于这无穷无尽的时光，他的态度从惊诧到排斥到疲倦到习惯。到最后，他征服了所有时光，使自己成为谢兰唯一的帝皇。

往后就是平静的——对整个世界、对所有人类，乃至于对所有神明而言，都是如此平静的——法涅斯王朝辉煌昌盛的一百零二年时光。

然而遗憾的是，法涅斯王朝的陨落或许也是早已注定的。安德烈·法涅斯独自一人还无法对抗整个神秘侧的力量。最终，他仍是失败了。

他只是将自己的荣誉镌刻在旧都克里斯琴的天空之上，目睹这个世界朝着未知的远方继续前行。

而是否有人能真正使这个世界挣脱这样的困局？

谁也不知。

……不过这些就不必告诉杜尔米了。或者说，这些需要杜尔米自己去明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