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不。他指责自己。骨是没有错的，错的是这些骨最终组成的人。

于是他很有礼貌地说：“醒醒，钱斯·加迪尔。”

这骷髅醒了，在这样幽的黑夜，他醒来却面对这样一双幽的绿睛。他张大了嘴惊叫起来，但杜尔米听不见他的叫声，只是疑惑地歪了歪。

杜尔米又旁若无人跟周围充斥的呓语谈起来。他确认这就是钱斯·加迪尔，然后开始一桩桩一件件地列数此人的罪孽。他都念得累了，但罪恶的清单仍旧如此漫长。

于是他就对利厄斯说：“杀了他吧。”他停了一下，又跟周围的亡魂们聊了一会儿，“……是吗？对了，我突然想到一个好主意。”

杜尔米边突然了一个兴致盎然的微笑。这笑容现在他这样一张英俊的面孔之上、映衬着他那双幽绿的沉的眸，仿佛他才拥有某更刻的、更邪恶的、更疯狂的往昔。

“他的骨是无辜的，所以让他的每一块骨都洗脱这份罪责吧。而他的灵魂是罪恶的，所以将他的灵魂留给周围所有不忿的亡魂吧。”

那骷髅又开始大喊大叫。他是在求饶吗？还是在威胁、在哭诉？

可当他亲手杀死无辜之人，或将人们推向死亡那可怕的渊的时候，他却从不听弱者的悲鸣；于是此刻，【白日梦】先生也听不见他的叫喊。

杜尔米瞧见第一块骨落地，然后就转下了楼。他的鞋跟撞上每一层台阶，就有一块骨为他鸣唱清脆的歌谣。他也轻轻哼着无名的曲调，为一场复仇的杀戮充当伴奏。

当他走完所有楼梯，回到多恩大桥的时候，他听见这座城市无声的屏息。

于是杜尔米笑了一声，然后请帷幕带走自己的灵魂。

第二日清晨，政务署的人们来到桥区，却发觉了钱斯·加迪尔碎了一地的尸。

只是他死得这样痛苦——他死得却也同样无声。仿佛他当初用某力量遮掩了所有受害者的声息的时候，也同样有一力量，在他死时遮掩了他的声息。

夫斯·克劳斯一夜未眠。当他抵达现场的时候，他意识到自己未来可能真的要彻夜难眠了。

第284章 居不下

“说一下情况吧。”

“我们并没有发现任何……所谓‘白日梦’的力量。但我们的确发现了属于利厄斯的力量。”

“利厄斯？”夫斯明显地怔了一下，“你是说波尔普恩的那个？”

“是的。在调查现场和检查尸之后我们发现，最终杀死钱斯·加迪尔的力量是属于利厄斯的。可能那也不算是一【力量】，很有可能是利厄斯的枝条让钱斯·加迪尔窒息而死。我们发现了明显的勒痕。”

夫斯沉默了片刻。

很好，又多了一位面者——利厄斯。

神秘侧倾向于认为，【白日梦】先生恐怕是圣名阶段的面者，因而祂也将自己的圣名“白日梦”广而告之。至于同样现在波尔普恩事件之中的利厄斯，其声名显然不如【白日梦】先生这般显赫。

但利厄斯同样是面者。列席的神就不是神吗？

再说了，【白日梦】先生起码是可以沟通的、比较像人类的，祂甚至还有闲情逸致给政务署帮忙——是了，是不是有条传言说，【白日梦】先生踏上了帝皇之路？祂跟安德烈·法涅斯有什么情不成？

而利厄斯甚至是“野生”的！

人们如何能确定，那株最终托起了波尔普恩整座城市的植，是否也会在利文斯通同样的事情？可波尔普恩是一座悬崖之城，而利文斯通只是普通的港城市罢了！

夫斯只觉得一阵目眩。他难以想象是何等不可思议的霉运，让他刚上任没多久，辖地内就来了两位声名赫赫的面者。

往好想，他努力告诉自己，至少【白日梦】先生是站在他们这一边的，甚至还帮忙解决了钱斯·加迪尔。

……那么现在问题来了，他之前就联系过太教廷，说要一起对付这个佞神信徒了。

结果现在佞神信徒平白无故死了，等到逐光骑士来了，他要怎么解释整件事情——啊哈哈哈哈竟然有一位面者从天而降帮我们排忧解难了，谢【白日梦】先生赐予我们的新业绩！

很好，太教廷多半以为他疯了。

夫斯地了一气。当然，在下属面前，他还是保持着一面无表情的沉稳。

他问：“那么钱斯·加迪尔的尸是怎么回事？”

“他的每一块骨都从里……‘脱落’了来。”政务署员工有纠结地说，“很离奇的是，每一块骨上都没有任何血丝，非常……‘净’。”

所以，现场除却那尸有血模糊，周围的一切都净净的。恐怕任何人看了都得说一句，这确实非常神秘学。

“他死得很痛苦？”

“相当痛苦。”

夫斯忍了又忍，最后还是嗤笑了一声：“死有余辜。”

政务署员工下意识跟着，然后又咳了一声，小声说：“对了，我们还有一个发现。”

“什么？”

“周围有亡者灵魂驻留的痕迹。如果我们没猜错的话……或许钱斯·加迪尔的灵魂也被扯碎了。”政务署员工说，“……应该是其他的亡魂动手的。”

“看来是恶有恶报了。”夫斯评价说，他很快将重到另外一件事情上，“【白日梦】先生没有亲自动手？”

“我们没有发觉任何属于【白日梦】的痕迹……或许那些净净的骨也算是一场白日梦？”

“那对于现实世界的影响也太大了。”夫斯下意识否决了这个猜测，但随后他又停住了。

在波尔普恩真正成为一座浮空之城之前，谁又敢想象这样一幕呢？空之神殿多克希尔所在的城市，最后竟然真的成为了天空之中的城市。

“白日梦”或许就是这样一力量。祂来自凡俗，最终也归于凡俗。

……恐怕【白日梦】先生是提供了这样一环境、这样一机会，令无辜受害的人们有仇报仇、有怨报怨。而祂自己则是饶有兴致地旁观。只是，这竟然是一位面者能的事情吗？一场简单直接的复仇？

即便是普通人类，在成为面者之后也会异化为不可思议的生。譬如那些治世者，恐怕也生活在常人无法理解的时光之中。

但【白日梦】先生，祂是不是有太像人类了，甚至还拥有某朴素的善恶观吗？

可祂一时兴起却要杀一个佞神信徒来“解闷”，是不是又有太像是常人无法理解的奇异生了？

想到这里，夫斯·克劳斯反而更加疼了。他不怕【白日梦】先生是一位典型的在上的面者，也不怕【白日梦】先生拥有人类的喜怒哀乐——他恰恰担心祂介于这两者之间，使其变得捉摸不定、难以理解。

钱斯·加迪尔的死只是一个序曲，而非终末。

“……署长，逐光骑士来了！”

现在，第二个麻烦到了。

夫斯其实不喜应付这位逐光骑士，她太嫉恶如仇，有时候甚至令政务署都有大。

譬如政务署这样的组织，在面对那些世俗贵族的丑态的时候，也只能选择睁一只闭一只，毕竟他们还需要这群人给他们批预算。

当然了，要是对方得太过分，或者奥古斯王国准备动手了，那政务署也多半忍不了了；但如果只是“普通”一儿的“小事”，那他们也只能叹一气。

但倘若是太教廷的这位逐光骑士，那她多半直接冲过去杀人了。

或许也正是因为这样，有时夫斯以为太教廷也刻意让这位女士少去接世界的暗面，让她一心沉浸在纯粹的善良的正义的世界之中。

他无法也无意评价这法的好坏，只能说……太教廷终究是太教廷，一代又一代的逐光骑士一生都践行着骑士的准则，最终奠定了教廷的威名。

“上午好，女士！”

夫斯站在那儿、面带笑容，而那位逐光骑士带着大批的太骑士，这阵仗使得多恩大桥的所有人都面面相觑。

“上午好，署长先生。”朱厄尔·伯里朝着他礼貌颔首，“我听闻凶犯已经死了？”

朱厄尔·伯里一骑士装扮、威风凛凛。不知为什么，她不喜别人称呼她为逐光女士，所以人们常常简单地称呼她为“女士”，或者“骑士”，或者脆称呼她的姓名。

她是在二十年前成为新一任逐光骑士的。二十年里她始终以严酷的手段对待一切佞神信徒和一切异端信众，使许多光明之下的丑恶都闻风丧胆。

二十年的时光对于她而言似乎只是弹指一挥间，因而她的面容仍旧如同年轻时那样平静、沉着，人们一就能看她一定是个信仰定之人。

夫斯曾经听闻，太教廷内正在培养一位年轻的后起之秀，有意让那一位接替朱厄尔·伯里成为新的逐光骑士。但在他看来，朱厄尔·伯里女士说不定还能继续震慑利文斯通的二十年光。

事实上，原本太教廷的重心也是在克里斯琴。是奥古斯王国的迁都决定，才让太教廷在当时选择了一位年轻的、新的逐光骑士来稳定太教廷在利文斯通的影响力。

而朱厄尔·伯里的酷烈手段也确实震慑宵小，使一批利文斯通的下层平民选择了信仰【太】——因为太教廷是真的在杀那些佞神信徒。

……一上来就问是不是死了，果然是这位逐光骑士的作风。

夫斯暗自嘀咕一句，然后回答：“是的，女士。”

“死得好！”朱厄尔·伯里毫不掩饰自己的激动与振奋，“这般背弃吾神光辉的暗臭虫早该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