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白了。

法罗夫人莞尔，她宽容而温和地注视着杜尔米，并不以为他一定要在这个时刻领悟过来。理解一切或许是好的，但理解一切也意味着必将承担帷幕背后的真相。

她并不能确定这幕后究竟会是什么。但她知晓，他们的领主还只是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他需要望见更多、他需要行过更多。

……杜尔米若有所思片刻之后，却突然说：“多克·希尔？”

“什么？”多克·希尔歪了歪，他那双棕的睛里现了一丝疑惑。

杜尔米望向他，又一次问：“你的名字是？”

“多克·希尔。”他回答。

杜尔米说：“我记得我们第一次对话就是这样的，对吗？”

他问他的名字，他回答多克·希尔。

……但是不对。有哪里不对。

杜尔米又问：“你说你的父母是从波尔普恩去往西岛的。那你是雾兰人？谢兰人？兰介人？”

多克·希尔迟疑地说：“我是雾兰人。”

“……可雾兰人的名字不是你这样的。”不知为什么，杜尔米保持着一充足的耐心，“比如说……呃、塔西娅女士。塔西娅，这是她的名字，同时她不会将自己的姓告诉别人，因为她是生在波尔普恩的雾兰人。

“如果是很久以前，那么她应该叫塔西娅·多克希尔。如果是如今，倘若波尔普恩真的成了神殿，或者布卢默成了神殿，那么她就是塔西娅·波尔普恩或者塔西娅·布卢默……哦，原谅我，塔西娅女士，我只是拿您举个例。

“只是因为波尔普恩与布卢默都没有成为新的神殿，所以这里的人都不会拥有姓氏。你明白了吗，多克·希尔，我亲的领民？你的名字很不对劲。”

多克·希尔的表情逐步归于一片空白。

杜尔米斟酌着表情，不想刺激这个——一直以来都表现得非常正常的——领民。他说：“你还记得你父母的名字与姓氏吗？”

多克·希尔沉默着。一时之间，他想到了很久以前他与这位【白日梦】先生在西岛时候的对话。

当时，他意识到，人们会将不合常理、不同寻常的事情看是一场从未发生、又永远不可能发生的白日梦。当时他以为那指的是自己的死亡与复活，指的是前这位【白日梦】先生。

可如今他才发现，类似的白日梦早已经现在他的生活之中了。

……父母的名字？父母的名字……父母的、名字与……姓氏……

“我不知……”他糊地说，“我只是……”

“你真的是西岛的那位多克·希尔医生吗？”杜尔米突兀地问，“你说你死在动的袭击之下……你不是死在那场献祭之中。而事实是谁也不知西岛的那个多克·希尔究竟是怎么死的，他只是死在树林之中。这已经成了一桩迷案。

“但结果是，你现在是多克·希尔；或者说，你成为了多克·希尔，就像是两缕幽魂成为了法罗夫人与匠先生，就像是阿切尔·英尼斯成为了朱利安·邓莫尔。”

他近乎笃定地说。现在回过来研究这些细节，杜尔米已经熟门熟路了。

换个角度来说，他无论如何都不能相信，着“多克·希尔”这个名字的人，会跟多克希尔毫无关系。这可是真正拥有神秘力量的世界，来自波尔普恩的夫妻敢给自己的孩取这名字吗？

杜尔米瞧了瞧多克·希尔那迷茫的神，就拍了拍他的肩膀，又突然换了一轻快的语气说：“好啦好啦，别吓坏了，你就是你。但如果真是我猜测的那样，那你以后可别去找现实里的那个多克·希尔了。别把人家吓坏啦！”

多克·希尔：“……”

朱利安·邓莫尔船长在一旁说了最诚实的话：“明明是您一直在吓唬他吧，【白日梦】先生。”

杜尔米就朝着船长一个狡猾的笑。

接着，他取了自己的地图，是最早那一张信纸地图。那上还留有他亲自写的“多克·希尔”这个名字，因为他个人的书写习惯，所以写成了“多克·希尔.”这样的情况。

“这一个儿倒是留得很对。”杜尔米嘀咕着说，“……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不对，我肯定没猜错！”

他不假思索地往后添上了“多克希尔”这个词。

然后他抬望望自己的领民。应该说，在场所有人都望向了那一位领民，而多克·希尔仍旧站在那儿，毫无变化，目光从迷茫至了悟，大约也只了一秒钟的时间。

他朝着所有人笑了笑，仍旧是那内敛、迟钝、温吞的笑容。他说：“【白日梦】先生，您说得对。我还是我。”

多克·希尔·多克希尔。

这就是他。

……杜尔米心想，他之前说过什么来着？多克·希尔的名字最短？

现在好了，这名字反而成了最长也最饶的那一个！

第237章 多克希尔

最初的多克希尔人已经死了。

又或者说，最后的？

杜尔米漫步在夜之中的波尔普恩，兀自冥思苦想。

外域之中的波尔普恩有一荒僻清冷的氛围，只要忽略脚下与远无数血模糊、能让人失声尖叫的场景，那也能说这是一座梦幻丽的城市。

不过杜尔米已经见惯了。他能面不改地踩上去，甚至还能饶有兴致地品评一下脚。

偶尔，他会产生这样一个念：既然别人不知他看到了什么，那么在别人里，他如此郑重其事，在经过了万分挣扎与万分郑重的思考过后，终于能够坦然面对的这番心理活动——全都是一个疯的自说自话。

说实话，他似乎已经很久没有产生这“自己是个疯”的想法了。

在奈廷格尔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简直疯到没救了；等他到了利文斯通、到了森罗海，他开始发觉——哈，原来这个世界也疯得没救了；等到了波尔普恩，他不可思议地意识到，自己反而成了清醒理智的那一个。

白日梦认清自己是一场白日梦，所以才能如此明悟。世界是虚幻的是破碎的是疯狂的是绚烂的，世界是真切的是实的是理的是寂静的。

他时常到自己的生活被切割成两半。不过世界也不一样分为真理侧与神秘侧吗？世界之广大足以容纳任何，世界之切实足以应对一切。

于是他抛却这些问题，在这座寂静又绚烂的城市之中游。

多克希尔、波尔普恩、布卢默，也不过是这座城市之中的一批过客。过往无数年，这座城市都屹立在悬崖之巅，静默地遥望森罗海，又或者回首望向雾兰大陆。

人类在祂的中也不过是一粒草籽，生长在这里或生长在那里，并不比一棵树的成长更让祂费心。

人们只是用不同的名字命名了祂，却未必能真的改变祂。

人们在这里盖起了石房，后来又建起了矿场、港……一座城市。经年以后，人们会说这里曾经用过什么什么名字、曾经居住过这个人或者那个人……他们都在形容同一个地方，在不同的时光之中。

现在，这里是波尔普恩。波尔普恩用残酷的手段杀死了多克希尔。多克希尔最后的亡魂不甘地徘徊在时光最杳无人烟的隙之中，等待着永无可能的复苏与醒来。

……听起来是不是有像是赫米什的故事？杜尔米突发奇想。

赫米什十二世王也是如此沉眠于海底的废墟、世界的尽，随后因为一只梦境生的诞生而迎来了一线生机。但那也仅仅只是一丝一缕。他的帝皇之路在第三神历的时候就已经失败了。

这个世界沉眠着如此众多的来自过往的幽魂，他们或是不为人知、或是名动一时，可他们终究栖息与隐没在混沌无声的黑暗之中，与过去、与未来，都毫不相。

而多克希尔是更不幸的、也是更幸运的。不幸之在于，祂死得更彻底；幸运之在于，祂等来了【白日梦】先生。

一个——至少比遭遇赫米什时候更了解自己的力量的——【白日梦】先生。

现在，他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杜尔米站在了多克希尔的血墓碑之前。

难以想象，这样的墓碑也仍旧是活着的。这座城市，这座昔日名叫多克希尔的城市，这片昔日名叫多克希尔的土地与人群，哪怕只剩下一砖一瓦、一草一木，他们也仍旧以多克希尔的名字活了下来。

“……是因为我，对吗？”杜尔米轻声问，“是因为我刚巧复活了多克·希尔。”

那些真正来自多克希尔神殿的人都已经死了。波尔普恩家族屠戮了全的多克希尔人——蓝睛的。因为这是最显著的特征。

所以，一些不是蓝睛的多克希尔人，侥幸从第一次屠杀之中活了下来。

当然，在波尔普恩家族统治了多克希尔、并且将这座城市改名为波尔普恩之后，他们也还是难逃一死，因为波尔普恩家族有耐心用更细致的办法来剔除这些多克希尔的血脉。

只是这中间还是有一个时间差。

第一批蓝睛的多克希尔人死得差不多了的时候，那些不是蓝睛的多克希尔人就开始自求路。

“……我猜他们绝大多数选择了换一个神殿生活。他们抵抗不了波尔普恩的力量，而且，本来他们就不是蓝睛，或许在多克希尔也饱受欺凌、不被重视，甚至于，他们说不定会憎恨多克希尔。”

但也有一些——留了下来。他们未必留在了多克希尔，但他们将多克希尔留在了自己心里。

布卢默家族可能就是跟这样的多克希尔人通婚的。西岛那名棕睛的多克·希尔医生，其先祖恐怕也是这样的一批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