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杜尔米·奈特这个手的份，杜尔米是不可能知晓当初罗伊岛的内情的。可他就是这么说了。

而且，面对西森打量的目光，杜尔米甚至有恃无恐地笑了一笑。怎么了，小舅舅，这个时候发现你外甥十分厉害啦？

西森懒得评价他外甥的格。神殿的人都有一沉静、肃穆的本，即便是阿德琳·弗尼瓦尔这个叛逆到离家走的孩也是一样，没见阿德琳还是将自己埋首于厚重的书本与古籍之中吗？

但阿德琳的孩却偏偏有一无法无天、自得其乐的活泼。他真不知他是怎么养孩的。

随后，杜尔米问：“神殿的先知们究竟能听到什么？”

一直以来，杜尔米都以为自己在外域听见的那些窃窃私语，与神殿先知们聆听的世界的呓语，应当是同一。

这世上总不可能存在两不明来源、飘在风中的呓语吧？那情况得混到什么程度呀？

而且，恰恰是这些呓语，让杜尔米隐约捕捉到了外域与凡世的一些共同。瞧，神殿的先知在凡俗的世界之中也能听见那些呓语，而他在外域也能听见；这说明外域与凡世——他与人类——其实也没那么大的差别，对吗？

他只是不巧碰到了无数碎片，那些碎片有的大一些、有的小一些，但都是世界的一分。这个想法足以宽杜尔米素日的疯狂与困惑。

但遗憾的是，这只是他单方面的想法。他并没能验证这个猜测。

他在外域听闻的窃窃私语，有的来自亡者逡巡不去的灵魂的哀嚎，有的来自城市与建筑自言自语一般的呢喃，有的来自风声与雨从不停歇的记录。世界的每一个分都会发声，人们听不见，是他们自己的问题。

外域充当了杜尔米的耳目、，使他能听见、能望见、能对话、能沟通。

他第一次碰上这些呓语，是在利文斯通。后来，风中的呓语带给他关于王女遇袭的消息。再后来，他在白橡木号听闻了无数的窃窃私语。更往后……他就习惯了。

尤其是在西岛。西岛无穷无尽的亡魂，简直是要将他们所有的遗言都杜尔米的脑袋里！

他无时无刻不能遇上这些细碎的言语。有时候他闷闷不乐、不想跟人说话的时候，那些呓语也会自觉地散去。有时候他兴致、很想与人聊天的时候，那些呓语就会蜂拥而至、乐见其成。

能在外域碰上聊天的对象，这可是桩稀罕事。所以无论那些窃窃私语究竟是什么，杜尔米都不觉得有什么。

……现在他稍微改变了一下自己的想法。现在，他觉得确实“有什么”了。

他凝视着确实能听到什么的西森，不知自己想要得到的答案，是一切都类似于外域的呓语、还是两者相差甚远。他甚至产生了一轻微的屏息；在白日，这觉可十分少见。

……就像他想过的那样，外域的影迟早有一天将侵袭他的白日。这个想法在杜尔米的大脑之中一闪而过。可随即他就毫不犹豫地摒弃了这个念。

难他指望外域从不改变他的任何东西吗？他早就不这么指望了！

西森说：“那是一些无意义的言语。”

“……无意义？”

“一些哭嚎、一些吼叫、一些哀鸣。有的时候觉自己能碰到泪与血。有的时候，是一些毫无意义的叽里咕噜。还有的时候，十分偶尔的情况下，会现一些词语、一些句。大分时候，那就像没有源的人或者兽类的嘶鸣。”

西森的目光挪向了窗外的光。

隔了片刻，他又突兀地补充说：“但充满了负面情绪。不只是负面情绪，还有一些诅咒与恨意。第一次聆听世界呓语的人，很有可能会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疯，或者直接——吓死。”

克克瞪大睛听着，听到最后还小心地捂住嘴。

杜尔米却是逐渐拧起眉。

他发觉先知们听到的东西，跟他在外域听到的东西，确实有不一样。

他得承认其中有一分是一样的。他有时候也能听到西森描述中的那类型的世界呓语。那不是他能听到的全，却已经是先知们能听到的全。

以西森提及的负面情绪为例，杜尔米聆听到的窃窃私语很多确实充满了怨恨与绝望，但更多的分却绝非如此。

有的呓语，即便来自亡者，其情绪也是轻盈的，甚至带着一活人都没有的戏谑劲儿；那可能是因为他们已经死得太久了，已经失去了愤怒与憎恨的力气，连生命本都已经遗忘。他们只是跟活人说说话，就已经很愉快了。

有的呓语，即便只是来自一阵风，也充满了厚重、巍峨、遥远的气息。那可能是从遥远的地方来的一阵风，似乎带着亚玛利埃的尘土、克里斯琴的冬雨、利文斯通的海风——从谢兰拂到雾兰，因而积蓄了万分重的言语。

世界的呓语不该是充满了愤恨与诅咒的。世界的呓语也该是快活与安稳的。

即便外域的生灵总是想杀了杜尔米，但等到杜尔米真的死了之后，也有漆黑的帷幕收殓他的尸首。

……雾兰的先知们怎么只能听到这些？杜尔米下意识想。然后他又想，好吧，这得问外域。或者说，谁让他摊上了这个外域呢？

杜尔米扔掉这些想法，诚恳地说：“小舅舅，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我妈妈、还有贝利尔阿姨，她们选择离开弗尼瓦尔，才是能够理解的事情吧。正常人谁愿意沉浸在这疯狂的呓语之中呢？”

西森：“……”

这小胆大了，敢当着他的面骂他不是正常人了。

当然，杜尔米是说完才想起来西森已经是先知候选了。他卡了一瞬间，然后从善如地说：“当然啦，小舅舅，你愿意这么，是因为你敢为人先……呃、我不是说我妈妈和贝利尔阿姨就没有……”

越描越黑，这破孩真是没救了。西森一边这么想，一边眉不动、漠然说：“神殿的先知确实都是一群疯。”

杜尔米停住了。克克左右看看，选择竖起耳朵安静地听。

“他们要么生活在悬崖之上，要么生活在雪山之巅，要么了一辈去研究怎么战斗、却本没有用武之地，要么自始至终都藏于黑暗与混沌之中，无人知晓他们的想法与筹谋。怎么能说他们不是疯？”

西森说的是人们更为熟知的四个雾兰神殿：空之神殿多克希尔、森之神殿弗尼瓦尔、战之神殿乌萨纳斯、隐之神殿希尔芙德。

如果从真理侧与神秘侧的角度来说，这些神殿既可以选择投真理侧，成为凡俗世界的统治者；也可以选择神秘侧，追寻神秘的莫测的脚印。

然而令人惊讶的是，他们竟然无一例外地选择了神秘侧。

最明显的例就是乌萨纳斯。这个神殿培养了无数战士与勇者，但却没有像安德烈·法涅斯那样征服一整片大陆、建立亘古以来的伟业，而只是偏安一隅，甚至在谢兰征服雾兰的时候都没怎么力。

那他们培养这么多战士是为了什么？雾兰人称颂乌萨纳斯的战士拥有非凡的勇气、壮的力气、勇武的技艺——可这又有什么意义呢？

杜尔米不太能理解这情况。他想这不理解可能是因为——虽然他跟外域混得很熟了，可他心心念念的仍旧是他痛失晚饭这码事。他从来都活着，活在一个凡俗的、真实的世界之中。

甚至可以说，他的夜晚愈是混晦涩，他就愈是怀念白日的鲜亮与明朗。

他承认他也对神秘侧的力量十分兴趣。他甚至很能明白人类一定会为了神（或者其他任何东西）而争先恐后、不择手段。

像那位【时历】的眷者艾格特·博伊德，即便他不掺和神的事情，不也为了晋升而利用了西岛的死亡吗？

但神殿，他们又是为了什么？他们到底在追寻什么？

想到这里，杜尔米突然有烦了，他恹恹地说：“为什么神秘侧的疯这么多？”

西森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他瞧着杜尔米的那表情，竟是笑了起来。他说：“杜尔米，有的是人愿意拿理智、拿人，拿自己的一切，去换取他们想要的一切。”

杜尔米瞄着西森的表情，突然福至心灵一般问：“小舅舅，那么你呢？”

你是为了什么，才让自己成为神殿的一员，以至将要成为先知？

西森默然片刻，最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至于克克的去向，西森最终也将这个选择的权力给了克克自己。他说：“你可以选择去弗尼瓦尔那边生活，也可以选择不去。如果你选择后者，那么我会当今天没有见过你。”

克克眨了眨睛，她没有立刻决定，但是她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可是，为什么我跟你的睛会这么像呢？”

“弗尼瓦尔的山之下传着数血脉，人们基本都有着一双绿的睛。或许你我就巧合地拥有了相似的睛。”

这个说法让克克将信将疑。

杜尔米倒是想到了诸多可能，包括但不限于他跟克克可能差辈了、他跟西森可能差辈了，但最终都归于某无声的叹息。因为斯人已逝，纠缠这事情也毫无意义。

离开之前，杜尔米盘算着自己想的事情，然后猛地意识到西森·弗尼瓦尔才是那个真真正正的大人——难西森还能不知布卢默家族的驻地？该是他们来拜访西森，而不是西森去拜访他们。

杜尔米终于——沾沾自喜地——察觉到自己是有靠山的。他立刻问：“小舅舅，你知布卢默家族的驻地在哪儿吗？”

“你想去那场宴会？”西森问，也不等杜尔米询问，他就接着说，“邀请函确实已经送过来了，你想去的话，我晚派人送到你那边。”

杜尔米懵了一瞬，然后疑惑地问：“什么宴会？”

西森同样怔了一瞬，随后他简直是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杜尔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