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暴等等。最后德里克的船计划也没能实现，他们也晚了好几天才抵达波尔普恩。

【虚月】的信徒们是真行。无论他们如何藏尾、遮遮掩掩，他们都必须自己亲自跨越森罗海。【海镜】可不会给任何人——任何神——面。

的确，人们可以通过——譬如说——【乡】，来随时抵达梦中的波尔普恩。但凡世的规则与神秘侧不一样。在凡世，行是需要一步一个脚印地前行，而不是梦中的遥想。

而十分值得唏嘘的一件事情是，无论那些在上的大人、那些匪夷所思的神明与信徒如何筹谋，神终究是现在凡世，而非神秘侧。

或者说，神的萌发必定扎于凡世。

因此，他们也只能在凡世获取这粒神。因此，即便是佞神的信徒，他们也还是得着穿越森罗海。

每每想到这里，德里克都会产生一幸灾乐祸的想法。

瞧吧，连这群佞神的信徒——连这位佞神——都不得不遵守凡世的规则。你就去跨越森罗海好了，你就去贪图神的力量好了，可凡世还是在那里，恰如真理侧永远守、永远沉默地凝望。

笑话之余，德里克还是得考虑自己如何脱。

问题在于，他疑心凡世的自己已经死了。

你瞧，他们这一船人在海上缺衣少、没吃没喝，因为他们一直没能好好补给，并且情况总是越来越差。【虚月】的信徒能够忍受这一，是因为他们自己已经在某意义上属于虚妄，虚妄之人当然不需要吃喝拉撒，他们不再属于凡世了。

但德里克不一样。他不知自己在离开这艘船——离开佞神的力量范畴之后，会去往哪个层域。要是离开之后也只能活在【虚月】的层域之中，永远无法回到奈廷格尔……那他就是死了，凡俗意义上的死亡。

只是神秘侧将一切都搞得七八糟。

他可能死了，但他仍旧在这里思考、并且思考如何逃离死亡。这一切简直让人发疯，若不是这一年里他们已经遭遇了无数可能让人发疯的事情，那他恐怕情愿自己与其他同僚一样无知无觉地沉沦……

……可他还是想活着。活着回家。起码别死得那么不明不白。他甚至可以被【虚月】的信徒杀死，他只希望那真的是一次谋杀。

抵达波尔普恩的时刻是他最后的机会。德里克意识到。因为在那一刻，那群佞神信徒也需要让自己回归凡世，穿上他们的人类躯壳。这个时间，他们肯定是无法顾及到船上的其他人了。

或许当他们睁开睛，他们望见的会是船上的一地尸。又或者这群尸还有一气，所以他们会动手杀掉他们。无论如何，这中间有个间隔；很短，但真的有。

德里克必须抓住这个机会，这也是他唯一的机会。

他听见港的喧嚣、船只的鸣笛。那说明他们真的在一一回归凡世、真正靠岸。那简直让他怀念了，可他不能放任自己沉浸其中。他开始尝试——希望自己能比那群【虚月】的信徒更早返回凡世。

因为他可是【海镜】的信徒！这里是港，是森罗协会的驻地，是海洋的范畴。他理应比那群疯更早抵达，他才是那个受到眷顾的人，理应如此……

他这样自我说服，寻找那一丝让自己化为鱼的灵，试图寻求他所信仰的神明的帮助。

然后他睁开了睛。

他睁开睛的时候，发觉自己错了两件事情。

第一是现在是晚上，月亮居其上，那群狂的月亮好者绝对比他更早醒来。

第二是他应该更相信那位逐光女士的，因为他一睁望见的不是月亮，而是那双灿金的睛。

“……啊……”他试图说话，但咙沙哑得像是一辈都没喝过一样。他的确在那个虚妄的层域之中待得太久，就像是大病初愈——不，还没“愈”呢。

“不用说话。”凯瑟琳·贝休恩温和地说，她的手轻轻搭在德里克的肩膀上，给他送去了些许温的光辉，“我正是来这里理此事的。”

她需要杀死朱厄尔·伯里。

那个曾经的逐光骑士的候选者。那个如今【虚月】的眷者。

凯瑟琳在鱼人号——她习惯了这个说法，来自【白日梦】先生的馈赠——靠岸的时候，就发觉了朱厄尔的到来。这样的“靠岸”绝不只是凡俗意义上的航船靠港，更是一群藏在虚妄之中的人的上浮。

他们重新返回了凡世，因此凯瑟琳当初放在朱厄尔上的那缕火苗，那个“信标”，也就开始发挥了作用。她能够捕捉到她的位置了，她也知，自己能够杀死她了。

……凯瑟琳有一瞬间的犹豫。杀死朱厄尔是她的职责，因为朱厄尔既是太教廷的叛徒，又是【虚月】的追随者。可如果仅仅只是这样，那么凯瑟琳就甘愿当一个杀人工吗？

她要为自己找到一个杀死朱厄尔的理由，一个真正理应动手的缘由。

然后她突然想到【白日梦】先生在那片倒垂的树海之中的宣言。他说，神总不能落到佞神的手里。

这个理由真正说服了凯瑟琳，于是她来到了这里。

她在港附近的海面上找到了那艘破破烂烂的船。果真是破烂，几乎可以说是一堆腐朽的木板的拼凑，竟然就是这样一艘船撑过了漫长的航程——虚妄的力量的确不容小觑。但活人却没几个，就连【虚月】那群信徒都死了好几个。

说一千一万，【虚月】的眷者或许能支撑这样的航程，但同她一起来的信众与选民却绝没这个能力。他们仍旧是凡人，只是不那么平凡。他们只是不凡了那么一儿。

这解释了凯瑟琳在找到德里克·维尔的时候，为什么会那么惊讶。尽德里克已经奄奄一息，但他的确活着。

不过有人活着终究是一件好事。她保住了他的命，但更多的恐怕也只能依靠凡俗的医学手段，以及德里克自己的求生意志了——因为他纯然是饿成这样的。

船上需要凯瑟琳拯救的人只有这一个。剩下的除了尸，就都是她要杀的人。

想必朱厄尔也明白这一。在无人察觉的时刻，人们的月光已然越发明亮起来。一无所知的人们叹今夜月光灿烂，说不定还会由此产生一段浪漫情缘；他们不知这是因为一场将要到来的杀戮。

“你知我要什么。”凯瑟琳说，“而你无法阻止我，朱厄尔女士。”

“……我知。”月光汇聚成沙哑低沉的声音，“所以我不甘心。你从来不知真相，从来！夜晚才能让人看明白一切的真相，而白日不过是虚假的光明。这片宇宙从来都是黑暗的，被太照亮的星球才是万里挑一的存在。不，亿万里挑一……”

“我听闻过你们的教义。那实在是……亵渎。”

“哈，亵渎。你以为太是什么好东西……你们说祂温，我以为祂炽烈；你们说祂象征真理，我以为祂从来趋向神秘；你们说祂带来光明，我以为祂从来黑暗！”

凯瑟琳皱起了眉，不过随后又松开。她意识到她无需与一个佞神信徒辩论神明，更遑论朱厄尔·伯里本来就知晓太教廷的理念，她叛离了【太】，投了【虚月】。

于是凯瑟琳伸手，声说：“吾为神之拱卫，祈佑神之光辉！”

新的光亮现了。较之月光，新的光更为宏大、更为辉煌。月光有一瞬被彻底压制，太的光辉在夜晚洒向了这艘船，像是一璀璨的金颜料，彻底涂抹了船与人，并扼杀了某些生息。

随后，冰冷的月光重新找回了自己的力量，形成了一片更浅、更淡，但也同样牢固的保护层，将光辉挡在外面。

海边的灯塔闪烁着平常的火光。

凯瑟琳并不着急，她在心中细数船上的人，发觉除了朱厄尔之外，其余【虚月】的信徒都已经死了。她这才前行，去寻找朱厄尔的藏之地。

月亮与太仍争执不休。但凯瑟琳已经快速地找遍了鱼人号的每一个房间。

没有？她惊讶地发现。朱厄尔·伯里不在这里吗？可她明明应到朱厄尔的抵达……等等。

电光火石之间，凯瑟琳突然想明白了。她说：“你去了布卢默家族的船。你果真与他们达成了合作？”

布卢默家族的确比鱼人号更早抵达波尔普恩，但他们还可以再派一艘船去，到海上接应朱厄尔。随后这艘船可以随着鱼人号一起抵达，以鱼人号饵，明修栈、暗渡陈仓。

凯瑟琳当然以为朱厄尔在鱼人号这里，但或许她只是在这里留下了一缕力量，而并不是真在此。凯瑟琳需要找的是另外一艘船，那艘船就藏于波尔普恩港的无数船只之中……

“当然！当然！”朱厄尔开始疯狂地大笑，“我当然知你想什么，但我也知我需要什么。凯瑟琳，凯瑟琳·贝休恩，你太光明正大了，你简直被他们培养成了最典型的逐光骑士——可你应该是逐光骑士吗？

“你只是生来就走上了这条路。而我，我朱厄尔·伯里，我不要走那条路！太的骑士永远只能是骑士，可我为什么要成为神的拱卫，而不能成为神？！”

凯瑟琳大吃一惊，她从来没想过朱厄尔是这么想的。

逐光骑士生来就是使徒、终生也只能是使徒。逐光骑士或许掌握了许多面者都无法企及的力量，但终其一生也只能当一个微面者。的确，人人都敬奉逐光骑士，但那是因为【太】，而不是因为他们本。

所有人都以为是【虚月】想要得到那枚神。或许【虚月】的确想要。可从朱厄尔·伯里的话语中推断——她也想要。她也要成为面者、成为神，使自己那狂烈的野心彻底萌发。

一时间，凯瑟琳简直万分惊叹。

她意识到，只要朱厄尔·伯里抵达波尔普恩，无论朱厄尔真何在，她都可以借助布卢默家族的帮助，将自己重新藏起来。她原本就追随着虚妄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