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熠熠生辉，却很难在平常的生活之中现来。

人们赞那些海船员们的勇气与胆量，赞叹那些探险家的英武与野心。他们未曾想过征服一座城市、一片土地，需要付怎样血与泪的代价。

你想当谢兰人，还是雾兰人？

杜尔米的脚步停在波尔普恩历史纪念馆门前的时候，他的大脑之中还萦绕着这个问题。毕竟他是混血——他是兰介人，哪边都瞧不起，哪边都懒得理会。

在抵达雾兰之后，或者说，随着他的脚步越来越靠近雾兰，这些困扰才逐渐追上了他。在谢兰的时候，他很少会察觉到日常生活之中雾兰的痕迹。

他望见装修得致华、闪闪发光的波尔普恩历史纪念馆，想到的却是夜晚那丑陋怪异的多克希尔的墓碑。

他想，他很难不为当时的多克希尔人到难过。可与此同时，他也非常清楚地知，当谢兰与雾兰相逢的那一刻，冲突与矛盾就不可避免地发生了。征服、战争、死亡，在每一个时代都不曾罕见。

尽如此，他对自己说，他还是可以为死亡而哀悼一瞬。

于是杜尔米在纪念馆门站了一会儿，隔着玻璃望见里面灯光闪耀之下的东西——一些雕像，还有武，还有船，还有一些别的东西。这里是波尔普恩征服多克希尔的纪念碑。

他突然很难真心实意地赞叹当时谢兰人海远航的行动了，特别是他如今要去见一位雾兰亲人的时刻。

在家的时候，他很少受到这隔阂，可能是因为他爸爸妈妈都很宽容与温柔，他们从来都静静地将事实摆在他的面前，然后轻柔地摸摸他的脑袋。

当然，探索与发现永远是好的，即便通往的路是未知的。人总不能因为死而不去活。

杜尔米的靴在纪念馆门的沙土上蹭了蹭，然后离开了。

悬崖之上的楼有观光台，有的免费，有的收费。杜尔米还没来得及去银行取钱，所以他选了个免费的上去瞧瞧。楼梯上有很多垃圾，哪怕是冬天，也这样的环境下也难免发臭。

有人在看门，于是杜尔米问他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垃圾。那人就醉醺醺地告诉他：大分是游客扔的，然后浪汉过来翻翻捡捡，看起来就更糟糕了。

“往上会好一。”守门人说，“有的浪汉会睡在上面，他们会维护自己的窝。”

杜尔米，又疑惑地问：“睡在上面？”

“当然。他们没地方去，只能在这地方跟……”守门人糊地说了一个词，杜尔米没听懂，“……睡在一块。哈，也不错了，老爷们才能睡悬崖边上。这儿得很！”

但这里肯定很冷。越往上爬，杜尔米就越这么觉得。毕竟这里是悬崖峭，还空空、一无所有。他看到了一些破破烂烂的絮、旧夹克与旧布料，大概就是那些睡在这儿的浪汉留下的。

他们不担心有人拿走这些东西，因为那只是垃圾；他们却担心海风带雨，于是就将他们的铺盖放在更远的地方。这样一来，倒也不会影响游客们远望海洋的心情。

狂烈冰冷的海风得杜尔米一个哆嗦，但他往前跨了一步，还是不免为前展现的景象而惊叹。

海洋像是从世界的尽一路平铺而来。远方海翻腾，天光泻明亮的光彩；近海拍岸，航船们成群结队而来。更近的地方，就得伸脑袋，直直地下望，才能望见刀劈一般光的峭，以及左右邻居开辟的窗。

这是一幅开阔、广袤，同时又静谧、朦胧的图景。而且，虽然是天，却并没有下雨，这让杜尔米很兴。

他将这幅景象牢牢地记在记忆锚之中。他想他或许永远不会忘记梦中的波尔普恩、外域的多克希尔，同时，他也永远不会忘记这明净的天空、平铺的海洋，还有旁边的窗。

离开观光台，杜尔米就得去餐馆了。

伯特餐馆位于城西的某个街区，可称之为“悬崖餐厅”，因为那就建在悬崖边上。波尔普恩的城市建筑颇为奇异，悬崖边上有不少起码七八层的楼，一些商店、餐厅等等，都在楼上而非楼下。

他们说不定还会攀比楼层低。杜尔米忍不住想。就连浪汉也希望自己能睡在。

但这安排差让杜尔米迷了路。他又是找人问路，又是对着指示牌琢磨了老半天，最后才终于抵达了伯特餐馆。

顺带一提，这在七楼。杜尔米觉得自己这一上午光顾着爬楼梯了。

他只是在早上吃了顿简单的早，然后就走了许久，如今已经觉自己饥辘辘了。然而等他抵达餐馆的时候，他才觉得大事不妙——餐厅里空空，完全没有的香气，更无客的闲谈。他的饭呢？！

走一看，他才发现服务员也在，厨师也在，但店内只有一个人坐着。换句话说，他那位小舅舅将这家餐厅包场了，所以当然显得冷冷清清。

……所以，弗尼瓦尔家族果真这么有钱吗？还是说，西森·弗尼瓦尔需要一个安静的谈话场所？那为什么要选在餐馆？

杜尔米没想那么多，他直接走了过去。坐在那里的男人也抬起，平静无波地望了过来。

西森·弗尼瓦尔下三十岁，相貌气质皆为不凡。他有一双相当明亮的绿睛，像是翠绿的叶，有心人一就能看他与森之神殿的关系。但是他的表情十分平淡，几乎可以说是冷漠。

他盯着杜尔米看了一，然后转过，声音清晰但毫无情绪，用谢兰语说：“坐吧，杜尔米。”

一瞬间杜尔米就知，他这位小舅舅多半是个大人，而且对他没什么情——那西森为什么要来见这个陌生的外甥？杜尔米想到自己怀里揣着的那封妈妈写给西森的信，不免有些踌躇。

他知阿德琳·弗尼瓦尔与家族的关系不怎么样，要是西森也站在家族那一边，那他是不是不应该将这封信拿来？

他稍微愣神一秒，就抛开那些念，坐到了西森的对面，然后笑着说：“小舅舅。”

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外面就是无尽的海面与耸的悬崖。杜尔米往外瞥了一，然后收回视线。他不恐，但他觉得波尔普恩老是这样的话，他迟早会恐。

寒风呼啸，于是杜尔米伸手关了窗。考虑到通风问题，他又小心地留了一条隙。

“……杜尔米。”西森再一次说，他说，“杜尔米·奈特。”

杜尔米洗耳恭听。

西森似是迟疑了一下，最后他问：“为什么你没有跟你妈妈姓？”

杜尔米简直茫然了一瞬，他迟疑地说：“这个……我也不知？”他想了想，“不过好像是因为奈特家族是什么贵族？所以就用了这个姓氏，上学的时候方便，大概吧。毕竟我小时候是住在克里斯琴的。”

很实际的理由。

他没有说的一个问题是，弗尼瓦尔毕竟是来自雾兰的姓氏，在谢兰的大环境下，雾兰的要素不可避免地会受到一些影响——几乎可以说是歧视，但人们不会放在明面上。

但他觉得西森应该能明白这一。讲理，他舅舅虽然瞧着很年轻，但也比他大了十来岁了吧。成年人应该懂这些。

不过，杜尔米也没想到一上来就是一些质问和挑剔。他还想着跟舅舅说，“瞧，我们都有一双绿睛”，然后再聊聊妈妈的往事什么的……唉，这位小舅舅可真严肃啊。

“即便奈特家族可能杀了你的父母，你也要继续使用这个姓氏吗？”

杜尔米怔住了。随后，他收敛了自己角始终的笑意。

他说：“小舅舅——那么，西森。我想我可以这么称呼你，考虑到你从始至终表现的质疑。我的姓氏是奈特，不代表我跟你中那个奈特家族有什么关系。

“的确，我的名字是杜尔米·奈特，那是因为我的父亲是阿弗斯·奈特。我也可以叫杜尔米·弗尼瓦尔，因为我的母亲是阿德琳·弗尼瓦尔。他们才是我的家人，而奈特或者弗尼瓦尔不是。

“至于你所说的杀父杀母之仇，你也说了，‘可能’，说明你也没有实际的证据。说真的，我很希望你能把证据拍到桌上，然后我就可以回谢兰找他们复仇了。

“我只是从生下来就叫杜尔米·奈特这个名字。你想叫我别的也行，毕竟你是我妈妈的兄弟，你叫我杜尔米或是小杜尔米，或者冷冰冰地叫我‘喂’，那都无所谓——好吗？”

杜尔米多多少少有生气了，但说到最后，他又不那么生气了。他只是叹了一气，有沮丧地低声说：“对，我没有爸爸妈妈了，不然应该是他们来骂你才对。”

这回，到西森怔住了。

但杜尔米没说更多，他保持了片刻的沉默。海风顺着窗的那条隙了来，带来一阵轻微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