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确实知啊。像我这样门在外，当然得知这世上有什么危险。”杜尔米理直气壮地说，“我甚至还遇到过一位木偶大师呢。只不过，我没想到克里斯琴会发生这事情。所以，有一位邪恶的木偶大师来了克里斯琴？”

那人仔细打量杜尔米的表情，琢磨杜尔米的措辞，最终还是得了相同的结论：杜尔米或许知木偶大师的力量，但是他对这次厨师的案毫不了解。

于是那人似是迟疑片刻，便真的跟杜尔米聊起这桩案来。或许是指望杜尔米能给一些自己了解的信息吧。

他便说：“从年初开始，就时不时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城里一直有人被奇怪的东西所取代，而取代之人却也不什么，仍旧延续着原本的生活。

“只是这样的取代总有疏漏之，通常很快就会被家人、朋友发现。一旦被发现，幕后之人就会立刻遁走离开，只余一残尸。

“我们也是一回碰上这件事情，便给幕后之人取名为‘木偶大师’。”

杜尔米不免一怔。

一回碰上？

……等等，这意思是，如今还没有【偃偶】这位神明？可【偃偶】不是【帝皇】的副神吗？

哦，这么一说，如今也确实没有【帝皇】。安德烈·法涅斯是在法涅斯王朝崩塌之后，才真正成为在上的七位正神之一。此刻祂的副神也尚未现，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在奥尔德斯治世，正神与副神的关系颇为微妙。通常而言，人们会认为副神实际上与正神为一，至少是某附庸、附属的关系，更似于同一力量系之下的衍生，譬如【星群】与【知识】，便是这样的关系。

……可是，【帝皇】与【偃偶】。

之前杜尔米还没仔细想，可现在一琢磨，真是怎么想怎么古怪。这里的偃偶究竟是什么意思？领民之于领主便是任意纵的木偶吗？可他看埃默森也不是那酷烈冷厉的格啊。

他也不敢直接问埃默森这个问题，多少有冒犯了——是的，杜尔米还是有这个自知之明的，谈论八卦逸事与真正谈及力量本质，这是完全不同的两事情。

他只能转回现在的问题上：政务署说自己是一回碰上这事，也就是说，这是【偃偶】的力量第一回现世吗？

……等等，他最早为什么会被埃默森扔这个时光碎片来着？

他问埃默森，【帝皇】建立政务署，是为了对抗佞神及其信徒吗？

杜尔米盯着政务署工作人员那张疲惫、困倦，但仍旧勉力支撑的面孔。

他想，佞神？

可【偃偶】在后世甚至成了【帝皇】的副神。尽这位神明说不上名，也没多少信徒，可那的确是一位——正面意义上的——副神。人们不会将祂看作佞神，信仰祂也是一桩正常事。

……不是神。

不是佞神、不是正神、不是副神。

杜尔米突然想明白了埃默森的回答。刹那间，他通生寒、如坠渊。

安德烈·法涅斯建立政务署，不是为了对抗神明。他是为了对抗这世上无人知晓的隐秘与黑暗、为了对抗凡俗之中隐藏的厄运与危机、为了对抗神秘侧源源不断的窥视与践踏。

他是为了对抗【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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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关于神秘学的说法均为私设，与现实理论无关，分说法化用了《宗教的七理论》中的相关概念

第189章 一条路

力量。【力量】。

直至此时，杜尔米才突然发觉，“力量”也是个怪异的、独特的词。

人们总是将与神明有关的词附上一层特殊的词缀、用上某怪异的指称，好像如此就能让神明、让神明的力量与其余一切平庸无奇之区别开来。

譬如太与【太】；无论是用语还是书面用语，人们都会将这两者行区分。

可力量呢？为什么力量是【力量】？

神明拥有力量，凡人可以拥有神明赐予的力量。但力量究竟是怎样一力量，因而能成为【力量】、能成为与凡俗不同的独特之、能成为藏匿于世间万之中的非凡要素？

……是了。杜尔米终于明白这是个怎样的问题——为什么【力量】公平地存在于每一位神明、每一位微面者与面者的上？

通常而言，神秘侧的这些称谓都是与某一位神明有关的。比如【乡】必定来自【梦钥】、【塔】必定来自【星群】。可【力量】？这是太过于虚指的东西，毕竟每一位神的力量都是不同的，怎么会存在一共通的、共用的力量呢？

当初杜尔米听闻微面者、面者的存在，听闻信众、选民、眷者、使徒与列席、圣名、冠冕的层级之时，脑先生就曾经说过，因为这些称谓并不独一无二，所以不可能成为【微面者】或【面者】。

但是力量呢？力量不同样也可以说是【死昼】的力量、【海镜】的力量，甚至于某一位微面者的力量——但却成了【力量】？

这究竟是谁的【力量】？

这就好像世间曾经存在于一位【力量】之神，祂死了，于是往后所有的神的力量都来自于祂。

……但这是不可能的。杜尔米本能地想。这事情不可能发生。

那恒初的四神是世间最初的四位神。

黑暗、火光、世界、大地。

最初便有四位神。难这四位神之前还有别的神明吗？

……不。

杜尔米的心好似陡然一沉，陷了某更为冰冷的泥淖之中。

他想，为什么不可能？

既然那恒初的四神都已经死了、既然那永望的五神都已经变了、既然那终末的六皇同样走向终末，那么在此之前，为什么不可能还有别的？

可能还有“1”，可能还有“2”，可能还有“3”。只是人们未曾知晓。只是在无人知晓的地界之中，仍旧存在着匪夷所思的森之。人们只是活在如今，人们未曾知晓过往。

那恒初的四神，只是人们最初知晓的四位神。那永望的五神，不也是因为人们望见所以才拥有这样的衔吗？只是人们知晓、只是人们望见——而人们不知晓、没望见的神，或许仍旧潜藏在黑暗之中，静默地呼、静默地停留。

起初，神话之中便言明，人们是在那无尽的黑暗之中望见了一缕火。

——那么，黑暗从何而来？

在光亮抵达之前，这世界还有一重世界。

……其实有一个最简单的解释。杜尔米突发奇想。这【力量】就来自于这层黑暗，因为这层黑暗是光亮抵达之前、照亮人类之前，永恒存在的一样东西。

【隐秘】的力量或许散布于这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因黑暗无不在。即便是神明也不能免俗；即便是神明的力量，也沾染了来自隐秘的无形污染。

之前【无人知晓】女士就说过，即便【隐秘】已经陷了沉眠，但祂的力量仍旧刻地影响着整个世界。而埃默森也说过自己老早招惹了【隐秘】，连埃默森都这么说了，那么其余的神明恐怕也差不多吧？

恒初的四神之中，黑暗与火光显然对立、世界与大地显然相称。

即便这恒初的四神之前或许还有别的神，但如今的人类文明却是在这四位神明的影响之下而诞生、而繁荣的。

这将某个词语用以特殊称谓的法，也是人类群内才会使用的，往前历数的话，多半也只能追溯到那恒初的四神了，再往前的“神”都未必是人类定义之中的神。

因此，所谓【力量】也一定是人类概念之中的力量。

世界似乎只剩【世界教团】，大地恐怕只余副神【大地】。火光连其圣名都已不再，只剩海边荒废的灯塔仍在无尽冷风之中守望；那么黑暗呢？

黑暗好似仍旧笼罩，至少仍旧存在。因为【星群】甚至继承了祂的一分力量，而不似其余三位。

神秘学。神秘侧。【力量】。

……政务署。

杜尔米恍然抬，望着法涅斯王朝九十九年的克里斯琴。他想，这里是真理侧。

不知为什么，他如释重负。或许是因为凡世也并非无能为力；或许是因为这么多年以来，他并不是一个发现这一的人。

神秘侧与真理侧的关系，并非决然对立、并非彻底统一。这是世界的两端。

只是人类想要生存在这个世界之中，就得从这截然相反的两端之中寻找某平衡、寻找一条路。

在安德烈·法涅斯之前，人类或许只能在真理侧挣扎求生、在神秘侧的浸染之下寻找一时息之地。而在安德烈·法涅斯之后，人们终于整合了多年来自对于神秘侧的研究，开辟了一条崭新的帝皇之路，能够自真理侧倒推神秘侧的生存法则。

杜尔米唯独不知的是，在安德烈·法涅斯成为【帝皇】的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法涅斯王朝反而彻底倾覆？为什么安德烈·法涅斯反而对此置之不理？

是因为众神的围攻吗？可从下埃默森的态度来说，他与其余的正神虽说没什么友善可言，但好像也不到喊打喊杀的地步，更不算是什么生死仇敌。

那究竟是什么导致了法涅斯王朝的倾覆，导致了过去三百年间世界始终朝向神秘侧那一端？

……还有，杜尔米·奈特，你呢？

他问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