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拉德饥荒已经过去了二十年。

但埃默森没准真是【帝皇】呢！杜尔米之前还跟埃默森约了下次见呢！而且，就算埃默森不是【帝皇】，他活了那么多年，知几个神明的八卦肯定没问题对吧？

【帝皇】安德烈·法涅斯的八卦！人们一定相当好奇吧。

人们都饿死在那里。但那里的死亡是漫长的、凝固的。人们不是一下就死了，是一批一批地死去。那需要漫长的时光的积累；人们是在层层累加的饥饿之中死去的。

他低声说：“积重难返。在如今这个时代，我们恐怕无法改变西岛的命运。”

想到这里，他心中竟然奇异地松快了一。那些沉积在心中的郁气、愤懑与荒唐，他以为有生之年都无法减少——事实上也的确无法减少——但却好像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使他能稍微气。

不对，如果埃默森不是【帝皇】，那他肯定乐意跟杜尔米一起八卦啊！万一埃默森真的是，那他恼羞成怒到那个地步，岂不是更加证明了他过去真的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桃事件？

杜尔米沉默地听着，然后他问：“可为什么你不去寻找？”

但是这话却反而让海沃德笑了起来。他笑着摇了摇，叹息着说：“无论如何，那也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

“……我幼时家境优渥。”脑先生接着说。

最后，他们还是提到了西岛发生的这场死亡，作为今夜谈话的收尾。

“所以我们避开了最开始的那阵粮荒。我母亲的家族那边还特地派人送来了一车粮。当时我年纪小，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觉得城里风声鹤唳，好像人人都十分恐慌。

现在他与【白日梦】先生说这些事情——只是某一个凝固在他记忆之中的景象——反而让他觉好多了。因为他觉得【白日梦】先生是位在上的面者，祂不必谅微面者的苦涩，所以他反而能收获一丝面。

海沃德长长地叹息了一声：“我很少回忆那个时候的事情。那像是一块厚重的、凝固的石板，就盖在我心底的坟墓之中。我不想掀开它。可我也时常不经意之间就想到它。”

“他们要活下来，我们也要活下来。家里积攒了不少粮，但这么坐吃山空还是不够。后来我的父母吵了一架，因为他们在争执应该支援他的父母还是她的父母。”

或许是因为，在他踏上【星群】这条路之前，他已有了其他的信仰——信念。

杜尔米顿时觉得自己的乐观是有些想当然了。不过，倘若格拉德真能重见天日，那或许也能宽其中亡魂。

因为，这世上存在的力量、存在的执掌力量的人，终究会将西岛的命运带往这个方向。他们只能将目光着于未来，看看西岛是否能挣开这过往一切的负累，重新掌握自己

然后他突然说：“我曾经亲目睹我的父亲啃下了我母亲手臂上的一块。他就枕在我母亲的尸的手臂上，一边哭一边吃。那个时候我母亲已经饿死了，我父亲也快饿死了。我想要是我先死了，他就会先吃我。所以我望见那一幕，就逃走了。

“后来情况一下变得不对劲了。那个时候我不明白是为什么，只知有一天父母从外面回来，表情都很沉。后来我想明白了，是上的大人们将我们一家的粮分走了，可能没有全拿走，但也一定拿走了不少。

杜尔米就笑了起来，他说：“我突然有好奇另外一件事情了。”

杜尔米摸了摸，扪心自问，你是怕死的人吗？

“那位眷者先生虽然见死不救，但在如今这样的时代里，他不主动杀人就算个好人了。况且，他还‘救’了。你说这世上有没有这样一罪，见他人死而不救，等人真死了反倒手相助——‘玩生命’罪？”

杜尔米怔了片刻，心想那一年的死亡却能抹消过去十年的人生。可他又无法理直气壮地说这样的话。

“我还记得，我跟妈妈抱怨，说她的菜真难吃。而我妈妈摸着我的脑袋，一边哭一边笑。我爸爸就沉默地坐在旁边，没他心的雪茄，因为烟草也能吃，起码能当个指望。

杜尔米……杜尔米陷了沉默。

“……好奇。”脑先生半死不活地回答，“但我情愿活着。而您只是有恃无恐。”

杜尔米等了一会儿，没见脑先生有什么反应，就问：“难您不想知吗？”

海沃德：“……”

他看着【白日梦】先生，说：“您不说什么吗？这可不像是您的风格。”

“但尽幼稚，却也是曾经的我。我想那孩要是活到现在，一定想知这块饼的结局是什么。所以，任何知晓我是格拉德饥荒的幸存者的人，也都会知晓这块饼的存在。我指望着他们能给那个孩一个代。”

脑先生是不知杜尔米在想什么，但他疑心这个幽绿睛的年轻人不会这么轻易放下自己的好奇心。向来如此。倘若不是他如此好奇的话，他也不可能从脑先生这里问来这么多隐秘的知识。

“……倘若真能等到那一天……”

而格拉德没有神。

海沃德谈及神明的时候，可没有多少信仰的意思。是的，他尊敬【星群】，但他尊敬【星群】更似他将【星群】看作老师、导师、引路人。他从未将【星群】当作自己的信仰。

可要是艾格特·博伊德真的打算当个好人，哪怕是个不太纯粹的好人，那他可以不杀杜尔米。他可以当个清清白白、手不沾血、事后还得被西岛所有人称赞激的救世主。可他还是亲手杀了杜尔米，终究越过了那条分界线。

……有时候，他念及西岛的死亡，会产生一莫名的熟悉。

可一旦想到这里，杜尔米又不禁叹息。因为在西岛漫长的历史之中，艾格特·博伊德究竟算什么呢？

“我从格拉德逃来，一路之中也了不少见死不救、害人害己的错事。我想这块饼就是我对这座城市的代。后来我从格拉德一路浪到利文斯通，又见惯了其他的恶意，只觉得自己当时实在幼稚。”

他说：“劳特对他的那位导师十分生气，我还得劝他别那么生气。看来他果真还是年轻，唉，不像我，都已经三十来岁了，对这事情本无所谓。

这桩匪夷所思的惨案发生的时候，杜尔米甚至还没生。他只是从长辈们的只言片语之中了解过一些，他完全没有想到，他认识的这位脑先生竟然会是当时的幸存者——竟然还有幸存者？

只是西岛的神明是【大地】。他们的大地母亲终究将这些顽的孩们的灵魂全送回凡世。只是西岛的神明时光的回之中，尽目送了这场死亡，却也挽救了这场死亡。

等下次见到埃默森的时候再随机应变！

五位帝皇早就消弭在历史的尘埃之中。人们总不能冲到【帝皇】安德烈·法涅斯面前，好奇地问他过去到底跟谁生了孩吧？那未免有些离谱了。”

“我们成了一座孤岛，不知被什么东西封闭起来。人们开始用敌意的目光打量彼此，不是刻意如此，只是为了活下来。

海沃德·诺伊斯愕然。

“我绝对不想回去。”脑先生理所当然地回答，“难您会想要回到一个只让您记得痛苦、泪、死亡与饥饿的地方吗？”

他的语气中却带着笑意。

“我慌不择路，躲了邻居家的圃。我盯着树里两条正在翻的青虫，觉得自己直，然后就听见邻居们正在谈论我母亲的尸应当如何分。我想应该是我先死，这样我母亲就不必死。我的躯既然来自我母亲，也应当归还于她。

“当然可以。”杜尔米了，“……只是，既然你当时已经这么饿了，为什么还会将这块饼藏起来？”

“当然了。您知这么多，还乐意跟我聊天。我想，其他任何与您于同一路的信徒，都不可能像您这样平静与镇定吧？”【白日梦】先生这么说，“况且，您还总是谈及神明。”

海沃德沉默了片刻。

杜尔米终于也觉得气氛轻松一了，可他又觉得这说法十分奇怪。因为在他的迫之下，艾格特·博伊德反倒是真的“杀了他”，虽然同样准备将他复活。

“什么？”

杜尔米不禁默然。隔了片刻，他小声说：“好吧，那我先不好奇了。”

“……我？”

第172章 绝对不想

于是海沃德·诺伊斯就望见那位幽绿睛的【白日梦】先生突然一下大笑起来，那笑声简直一扫沉闷、立即显得活蹦。【白日梦】先生是这样说的，语气十分一本正经：“没关系，您知的，我就是这么离谱。”

杜尔米听得怔然，一句话都说不来。

格拉德曾经也是奥古斯王国内十分显赫、繁荣的城市，历史也颇为悠久，至少在法涅斯王朝时期，格拉德就已经存在了。尽这座城市如今已是废墟，但奥古斯王国似乎并不想让它一直荒废在那儿，而是打算修缮、改造、重建。

这算什么？“迫他人杀自己”罪？

后面的事情他说的很简略：“然后我父母接连死去，我靠着我母亲的尸引来的老鼠活了下去，接着一路往外城走。我一开始的目标就是离开格拉德，后来也成功到了。我一路浪，最终在利文斯通落脚。”

说到这里，他又笑了起来。他说：“【白日梦】先生，倘若某一日我不在了，那请您去一趟格拉德的废墟，去取回我藏在那里的一块饼，怎么样？”

他不可能在熟人面前，譬如他的老朋友劳特·霍索恩那里，说这件事情。他可以很轻易、很从容地说，他是格拉德饥荒的幸存者。可他没法说任何一个画面——关于他如何幸存下来的画面。

与格拉德饥荒相比，西岛发生的一切可谓是惊险刺激但又无事发生——因为一切终究还是被挽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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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你仍旧能回到格拉德，好似格拉德饥荒从未发生过，那么你会说些什么？”杜尔米好奇地问，“倘若你没经历过格拉德饥荒，你的父母也没有死去……那么你会对那个‘你’说什么？”

别人不好说，指不定是找不到【帝皇】才只能在心里八卦两下。

……那绝对不是啊！

于是他摇了摇，不再说了，他只是转而提到了另外一件事情：“格拉德？要是我没记错的话——等等，我有记忆锚，我当然不会记错——前段时间的《一日》上提到过，奥古斯王国有意重建这座城市？”

“然后我再也没见过我父亲。说不定他们吃了他。我把我母亲埋在靠近城墙的一块荒地。然后我看见无数的老鼠也跟着跑了过来。后来我就是靠着这些老鼠，活过了那段时间。老鼠的很，但比树好吃。”

“我犯了傻。那个时候我快离开格拉德了，就想着给仍旧在格拉德挨饿的人们留东西。一时的恻隐之心，我就将手最后一块饼藏在了一块石下面。我想，不知是人、还是老鼠、还是饿狼，最终拿到了那块饼，又或者谁都拿不到。

脑先生已经收拾好了自己的情绪。

“后来我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气……那个时候我也饿得半死，幸亏他们也全都没什么力气……我就把他们全都踹翻了，然后背着我母亲的尸逃了去。我回看了一，我看见他们饿得睛都红了，就要冲过来，是我父亲把他们都拦住了。

虽然他不明白【白日梦】先生的依仗究竟是什么，但他的确能瞧这有恃无恐，因此这场白日梦才敢于去招惹那些在上的神明。

杜尔米蠢蠢动！

“一开始我们一家的情况还算乐观。内城的情况总是比外城好一。我每一日都听父母说又死了多少人，还听说有很多人生病了……后来我们家也开始省吃俭用。后来我母亲不顾仆人们的哭声，将他们辞退了，开始亲手饭。

“……我觉得太压抑了。”【白日梦】先生怔怔说，“所以不知应该说什么。”

脑先生沉默片刻，然后轻声说：“……真是幸运。”

现在，他有慌了。

人们全都死了。

唯一的问题是，埃默森恼羞成怒怎么办？

脑先生嗤了一声：“这二十年来常有这样的说法，却未见真的如此到。不妨等等我们的王女阁下登基的那一天吧，下的那位国王陛下可没这雄心壮志。”

要是【白日梦】先生真的问了，要是【帝皇】追溯源，最终发觉这八卦最早是从他中说来的……天啊，他还能活着抵达雾兰吗？

他望着【白日梦】先生脸上那纯然的好奇心，不禁有语。

他的记忆似乎是跃式的，但是既然打开了这个话，记忆的画面也就成群结队地了他的咙。

“我记得我父母还商议过，是不是应该离开格拉德。可他们世代都生活在这里，如何割舍这几十年的岁月呢？后来情况渐渐变得怪异，我们无法联系到外界，也不知外界发生了什么事情。

脑先生喃喃说，却哽在这里，不知接下去怎么说。

“您。”

说到这里，海沃德停了下来。

“我父亲是一名贵族，跟奥古斯王族沾亲搭故。我母亲商人家，家财万贯，向来养尊优。说来不怕您笑话，我这样的家，在整个格拉德城市之中都是数得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