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着，或许我应该把那位眷者杀了，然后再让他复活，让他也尝一尝这烦闷的滋味。但是我想到这里，却又意兴阑珊。因为这家伙从来不是西岛发生的一切的关键。

“他只是姗姗来迟的救场之人，他只是借机牟利罢了，除了德败坏之外，好像也没什么大问题——他甚至没有很败坏，毕竟他还是救了人。虽然他亲手杀了我，但他还亲手复活了我……呃，好吧，好像不是他复活的。但他肯定愿意复活我。

“而这个邪恶的法师却一直在杀人，而这个法师却死得悄无声息，甚至没多少人真正知晓他、审判他。要是追溯源，事情还得上溯三百年——天啊，三百年！这三百年间的谢兰与雾兰发生了多少大事，有谁能注意到一个小小的西岛？”

要是在整件事情里找一个不必怪罪的角，那好像只有【大地】。

想到这里，杜尔米更是满心“得了吧”。这下“人有罪、神无辜”了。白橡木号一定很有共鸣。

到最后，他发觉自己有一有劲儿没使的觉。

他悻悻说：“我突然觉得，我还没有一个十五岁的孩想得清楚。”

克克还知要变得更厉害，让所有人都不必死。而他们所有的这些成年人，却都被各奇奇怪怪的理由绊住手脚，退两难。

而杜尔米还有一奇异的预。他想，这或许不是他面临的第一件难事。或许，未来还有更多两难的抉择在等待着他。

想到这里，他颇晦气。

踏上旅程的时候，他踌躇满志、意气风发。如今他却发现世界比他想象得还要复杂。他想，这就跟他十九岁生日的时候却意识到自己得“奉承上司”一样。成年人的世界如此沉晦暗吗？

不过，每每生一缕沮丧，杜尔米就又会想到埃默森指着前的世界问他，“你看到了什么？”

埃默森说，“你不需要寻找，你只需要征服。”

迟早有一天，他会踏更复杂更混更真实的世界。他不需要想那么多，他只需要踏足。再说了，他可是不学无术的杜尔米啊。想那么多，可别把自己的脑袋折腾坏了。

所以杜尔米最后说了一句：“可能我也得……”变得更厉害一。

但他没说，因为黑鸦女士突然打断了他。

黑鸦女士说：“您不必这样想。我藏于他者命运之中的时候，也总是想，若是我能涉这一切、若是我能挽回这一切，那该多好啊。”

她曾亲目睹死亡，她也曾亲目睹厄运。血腥的场景与混的哭喊曾经彻底覆盖她的梦境与记忆。

黑鸦女士沉沉地吐一气：“我却不能这么，因为我的力量昭示了我的路，我必须贯彻我的路，行走在无人知晓的地带。我望见这些秘密，我也必须保守这些秘密。这就是我为了踏上这条路、拥有这份力量而付的代价。”

夜梦回之时，她也无数次受到这样的心灵拷问与自我折磨。她甚至觉得自己不必想那么多，他人的死活与她何呢？那甚至都是“无人知晓”的事情。

可她又想到，自己迟早有一天也将成为这【无人知晓】的一员——这让她到了一更的恐惧。

她踏上的这条路，迟早也将吞没她自己。

……他还没拿到多少力量，就得先考虑代价了吗？杜尔米悻悻想。这些力量可真是吝啬。

他说：“那么，我也终将变成一场白日梦吗？”他停顿了一下，“不过白日梦基本都是梦，所以听起来还不错。”

黑鸦女士不禁莞尔。她察觉到了杜尔米的年轻，她之前总是觉得这年轻也像是一伪装，但现在看来，或许这位面者诞生的时间的确不久吧。

……确实不久。要是从外域降临的那一天开始算起，那这位大名鼎鼎的【白日梦】先生下才……三岁。

“好吧，只是我一直在想，【白日梦】算是什么力量？”杜尔米有想抱怨，“而且，这份力量……”

他停顿了一下。因为他突然想起来，尽他已经习惯了这个称呼，但最早的时候，这个称呼是他自己给自己起的，只是为了应付鱼人先生的问题。

至于后面白日梦变成了【白日梦】，他还被当成了面者……他也没想到啊。

因此，假如这个圣名之上拥有什么力量，那这份力量就并不是谢兰的质料系，而更加近似于雾兰的神殿神系，就像是杜尔米送给黑鸦女士的那句【你是谁】一样。

这像是世界呓语的粹。只是这话是杜尔米自己说的。他自己说的，应该也算是世界呓语的一分吧？

【你是谁】可以询问对方的份，那么【白日梦】就可以……让人一场白日梦？

……听起来很弱。杜尔米诚恳地想。他当初就应该给自己起一个类似于“力量之王”“恐惧之皇”“疯狂的屠夫”“战争领袖”之类的一听就很有震慑的外号！

黑鸦女士给他分析：“或许可以算作梦境的力量，或许也可以往虚幻与真实的方向发展？只是世界最近正朝向真理侧发展，所以恐怕不太好攫取虚幻的力量……”

“真理侧是什么？”

黑鸦女士：“……”

杜尔米无辜地眨了眨睛。怎么了，旅途过半，人们就以为他学富五车、才八斗了吗？事实证明，他仍是无知又茫然的小杜尔米。

黑鸦女士还不知脑先生的存在。她要是知的话，她一定会觉得——原来他们一直在给【白日梦】先生科普。这应该叫什么，扫盲吗？

她便说：“世界拥有真理侧与神秘侧两个方向，这昭示了世界的变动与整趋势。过往的一段时间里，世界偏向于神秘侧，但不知为什么，最近指针突然转向了真理侧。虽然只是几个刻度的差别，但对于世界还是会有着十分明显的差别。

“至于真理侧与神秘侧应该如何解释，不同路的人们都有着属于自己的理论，一般来说会是截然相反的两个方向。不过通常而言，真理侧更加实、明确，神秘侧则更加虚幻、隐蔽。”

杜尔米若有所思地听着，然后语气古怪地打断了黑鸦女士的话：“我有一个……呃、小小的问题。”

【无人知晓】女士便颔首聆听。

“您说，真理侧更偏向于真实、确定的力量。也就是说，这更倾向于真相咯？可那群【时历】的信徒早就将世界的历史变得无比的混，真真假假、虚实混杂。

“若是世界的指针偏向了真理侧，那么就意味着，埃洛特昔日的作为，尽曾经被奥尔德斯掩盖，但如今却将重新成真了？是这个意思吗？”

因为，埃洛特才是人们最初认定的胜者，而奥尔德斯并不是。

当然了，杜尔米认为当初两位使徒争夺权柄的时候，肯定不可能只有奥尔德斯覆写了埃洛特的历史痕迹，埃洛特肯定也反过来涂抹了奥尔德斯撰写的历史。

只是世界既然偏向了真理侧，那么真实的历史就将占据上风。

在西岛，真实的历史是什么？

是“埃洛特复活了西岛的原住民”。

换言之，真实历史之中，原住民应该还活着。如今占据西岛土地的所有人，他们才是“不存在之人”。

……因此，在西岛之上，才有这么多守望自己墓碑的亡魂。

因此，在西岛步外域的时候，杜尔米从来没遇到过任何一个活人，他望见的只有无数飘在自己墓碑之上的亡魂。不，他曾经遇到过，那是西岛多年以前真实发生的历史，那是波尔普恩家族付诸行动的那场屠杀。

而如今的西岛已是一片死寂。生生死死将所有人都糊涂了，包括杜尔米。

其实他应该在抵达西岛的第一夜就明白过来，除却他们这些从其他地方后来才抵达西岛的外来者，西岛过去这三百年余下的所有人、所有生灵，在真理侧都是从不存在的生灵。

世界的指针往真理侧偏转一个刻度，他们就要去死；治世者仍旧守自己神秘侧的领地，他们就得重新活一遍。

他们同样是某生灵，并不是没活着，只是他们在真实的历史之中、在凡俗之中，应当“从不存在”。他们来自一段错误的历史、一段拼接而来的历史。

他们只能存在于世界隐秘的隙之中，只是在西岛，这样的隙反过来侵蚀了凡俗世界，于是他们成真了。只有在夜晚、在外域，人们——仅限杜尔米——才能望见真相。

所以他们无法反抗死亡，也不会反抗死亡。或许表面上的他们一切如常，但本质上的他们都知晓自己的来与归。

他们注定死去、注定重活。

倘若接下来的一个治世承袭了奥尔德斯治世的历史，那么他们就仍旧活着；倘若下一个治世接续了埃洛特创造的历史，那么他们就将不复存在。

西岛曾经的人与如今的人，只有一个能活到未来。

这才是世界的指针所昭示的命运。

……这指针也的。杜尔米心想。或许这指针也不知自己该指向何方吧。

第167章 横绝一世

凯瑟琳·贝休恩终于收到了太教廷的回信。

关于西岛发生的一切，她当然也写信告诉了太教廷。教廷对此事的态度不怎么上心，毕竟这是发生在森罗海之上的西岛，并且与那位【时历】的眷者有关。既然是【记录者】内的事情，那么太教廷对此也没什么兴趣。

只是其中还涉及到【大地】与【白日梦】，尤其是后者，太教廷一直非常兴趣。

回信中，教长们提及他们在利文斯通调查的一件事情，说这位【白日梦】先生曾经与政务署有过接，祂还帮政务署找到了刺杀王女的那名猎人，因此在政务署内留存了一份档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