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时刻。

海沃德沉默片刻，然后猛地站了起来：“走吧。”

“……什么？”

劳特怔住了。

事实上，他还陷在自己的思绪之中。因为有一个非常可怕的、他尚未告知海沃德的事情：倘若他的导师没能在献祭开始之前就开启时间场，那么死去的人就注定将要死去。

那才是主支，而复活不过是虚假的分支。

换言之，在未来漫长的岁月之中，他与海沃德，乃至于西岛将要死去的所有人——即便他们重又活了过来，那他们也不过是时光走廊之中一抹虚幻的影罢了。

这才是劳特真正心神不定的原因。

“走吧。”海沃德重复，“去通知大家，必须要活到那个时刻。”

劳特微怔，随后用力地闭了闭睛，说：“好，我们分两路去通知。只不过，你觉得献祭会在什么时候开始？”

海沃德迟疑片刻，想到这些小圆面包实际上就是那位西岛的主人发放的，想到今日还有一场西岛与布卢默家族合作的晚宴……于是他确定地说：“今日黄昏之后。”

他们要活到黄昏的那个时刻。

至少。

第147章 新的灵魂

杜尔米独自一人来到了西岛的市集。

这里人汹涌。或许是因为下午市集免税的事情已经传遍了，所以人们都来这里等待，又或者提前挑选自己想买的东西。人攒动的觉并不怎么样，仿佛动动鼻就能嗅见旁人的臭一样。

杜尔米没走得太近，他瞧了一阵，没能发现那个埃默森的影，就只好悻悻地收回视线。

这是个白天。平平无奇的白天。西岛上或许闹非凡，但更遥远的世界却一定十分平静。但西岛却恰恰是这天地间的一座孤岛，在这里发生什么，又有谁乐意关注呢？

杜尔米在想，在西岛的献祭发生的时刻，为什么劳特的导师——那位艾格特·博伊德先生——会前往西岛？

为了救劳特？这好像是最直接的一个理由。于是杜尔米又想到了劳特那仍旧偏离的钟表指针。当时他猜测这就是因为西岛，事实证明好像的确是因为西岛。

可这位眷者先生一定是利文斯通的大人，为什么要来西岛一趟呢？这可不是一座城与另一座城之间的距离，而是隔了一片大海的距离。他需要多久才能抵达？他抵达的时候，会不会西岛已经空无一人了？

难他们只能指望这位大人来回溯他们的时光吗？

……这好像是一回，杜尔米将在白日目睹一场匪夷所思之事的降临。他觉得惊奇、觉得困惑，但他并不觉得提心吊胆或是惊心动魄。这绝不是因为他不害怕死亡，也绝不是因为他心中早有谋算。

他纯粹只是觉得——天啊，这事儿一定很复杂，所以好像本没他手的余地吧？

所以杜尔米在最初的震惊过后，心中很快就只剩下一些困扰与好奇。

他来到市集是因为他想看看埃默森还在不在，说不定能从埃默森这儿问到一些消息——然后他发现埃默森不在；此外，就是因为他想看看多克·希尔的情况。他怀疑多克·希尔就是死在今天。

但是当他在混的人群中是挤得衣服都了才终于挤到药房门的时候，他发现多克·希尔今天压没开门。恐怕是早已经去采摘药草了。

杜尔米：“……”

他突然有一自己费了大劲却一无所获的空虚。

既然都挤了来，杜尔米也不想浪费自己的一番功夫。他随波逐，随意逛逛，然后不知什么时候，他突然听见了一阵家禽叫喊的声音，他发觉自己甚至能听见家禽们声音中的惊慌失措。

于是他抬起朝前张望，甚至还努力蹦跶了两下，就是想看看前面到底了什么事。他听闻一阵严厉的说辞，随后是一阵——像是骰摇晃的声音？

然后是一个人绝望的祈求。这阵祈求终于让杜尔米明白了究竟怎么回事。

“警官先生！求您了，我真不知西岛的市集不让卖活——其他地方都没有这规矩！请让我把这些臭烘烘的动带去吧，我会让它们乖乖离开的，可不能全杀了啊！”

但西岛的警察们为了今日的庆祝活动可谓是煞费苦心，他们可不想这些臭烘烘的家禽惹了市集的秩序，虽然现在的市集已经没什么秩序可言了。所以一阵又一阵突兀的“嘎”声过后，只余下一阵死寂和血腥味。

有人疾手快抢走了几只家禽的尸，还有几个人是飞快地抬走了一只死猪。那名商人手忙脚却也无力阻止，最后只能绝望地倒在地，茫然地望着周围。

拥挤的人群渐渐散开。人们不喜看到死亡。

杜尔米朝前走了几步，望见一名还没离开的年轻警员正在向那名垂丧气的商人询问更多信息。杜尔米总觉得这个年轻警员长得有熟，他就好奇地凑过去听了一阵。

商人声称自己本不知西岛市集的这个规矩。小警员则嘀嘀咕咕地喃喃自语，他说了什么杜尔米没能完全听清，但杜尔米的确捕捉到一个字儿——“又”。

所以这不是第一次发生这样的事情？

杜尔米低下，望见那些死去的家禽的血渗西岛市集的土壤之中。他疑心那些蜿蜒的鲜血像是活一样，钻那些松的泥土，最后无声地汇溪、向大海。

杜尔米突然问：“如果市集不让卖，那么这些活……这些家禽，得去哪儿买？”

他用的是雾兰语，也就是波尔普恩的语言。他听那名年轻警员也会雾兰语，所以才这么说。

年轻的警员惊讶地望了他一，然后说：“这里可以买到。确切来说，我们只是不让在这里宰杀。”

“你们现在不是杀了吗？”杜尔米好奇地问，“全都宰了，一个不留。”

警员沉默了一秒钟，然后很有些狼狈地说：“现在人太多了……我们没法找到合适的地方……只是照规矩办事……我很抱歉。”

商人在一旁发似哭非哭的冷笑声。

杜尔米却仍旧觉得这个规矩奇怪的。为什么西岛的市集偏偏不让卖活？西岛一定有许多人以捕鱼为生，那么他们打捞上来的活鱼活虾又要去哪里卖？

杜尔米问了这个问题，然后年轻警员回答：“在另外一个地方……你是第一次来西岛吗？”他给他指了路，“就沿着这条路，往另外一个方向走就是了。那里是市场，那儿才能买到活。”

杜尔米明白地了，但也没有立刻离开。他望见这位年轻的警员又回过，跟那名商人说了几句话，然后就准备离开了。但是在离开之前，这位警员似乎迟疑了一下，但最终还是从袋里掏了一粒骰。

他抛了一下，随后骰落在他的掌心。他望了一，然后僵住了。

他瞪大了睛，简直不可思议地望着那个数字。

“怎么了？”杜尔米立刻就好奇了起来，他探探脑地往这位警员的手掌心看了一，“……6？这是什么意思？”

骰有六个面，分别是1-6这六个数字。对于杜尔米来说，他只是望见了一个6，毕竟他并非【奇迹】路之上的信徒。但是对于这位年轻的警员来说，他望见的是一个匪夷所思的数字——100。

“100？”杜尔米很惊讶地说，“那是不是意味着很不错？”

“我问的是这地方有多危险。”

杜尔米：“……”

警员反过来用一求助的神望向杜尔米和那个面惨白的商人：“其实可能是10的，对吗？应该是我看错了，怎么可能是100呢……刚刚他们也抛了骰，没说有什么危险……”

“他们看的是我这些家禽有没有危险，而不是问这地方有多危险！”商人也一下反应了过来，“该死！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连地上的那些家禽尸也不了，一溜烟就跑远了，只剩下杜尔米与年轻的警员面面相觑。

“杜尔米·奈特。”杜尔米说。

“……埃德加·洛弗尔。”埃德加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杜尔米是在自我介绍，他沮丧地说，“我好像又把事情搞砸了。上一次我投来一个100，杀了一只蚊。这一次我又投来100……难是因为对这些家禽而言吗？”

杜尔米怔了一下，然后终于知他为什么觉得埃德加长得熟了——在梦中的图书馆，他与这家伙有过一面之缘。

“我觉得不是对于这群家禽而言。”杜尔米地说，“应该是对于西岛所有人而言。”

“……你在说什么？”

杜尔米左顾右盼一阵，然后说：“你现在有空吗？警官先生，我有事情想问你。”

埃德加沉默了片刻，随后了。他好像突然意识到，西岛沉寂多日的冬日雨，终于又要落下了，而这一次的代价或许就是他们的命。

在踏上【奇迹】的路之后，埃德加绝不会小觑生活中的任何细节。今日再一次现在市集的家禽就是一例。

时间已经临近中午，埃德加脆将杜尔米带到附近的一家餐馆。他说：“这是我在西岛最喜的一家餐馆……天啊，你究竟想说什么？”

他终于撑不住自己心中的恐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