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

那么，又有多少事情没有传去？甚至从未有人知晓，就已经失落于历史的尘埃之中？

杜尔米一瞬间甚至动摇起来，他思考着自己知晓的历史——接着他发现，自己甚至不知晓什么历史。

谢兰与雾兰的历史原先就隐没在一片暗之中。

人们知晓神话、知晓神明，人们知晓曾经世界被黑暗覆盖、知晓如今日光却照亮人世，人们知晓海洋曾经被雾墙分割、知晓如今谢兰与雾兰隔岸相对，人们知晓曾经群雄逐鹿战争不断、知晓安德烈·法涅斯以人成正神。

……其他呢？

杜尔米发现自己也不知什么历史。

他想到西岛的故事与磨难。这已经是被替换过的历史，可要不是他发前往雾兰、要不是白橡木号不巧需要停泊在西岛、要不是脑先生顺提及那段往事，那杜尔米甚至连这张假面都不曾知晓。那原本就不是他会抵达的层域。

他想到前不久碰见的那位磨镜匠人，他其实也本不知对方来自哪个时代，甚至连个猜测都想不来——一定是个古老的时代，可古老的时代那么多，如何分得清呢？

他想到更久以前，在利文斯通的圣米汀大教堂碰到的那位狮先生。濒死的狮说他来自阿尔弗雷德治世——可这又是哪个治世呢？人们只知晓自己生活的这个时代、这一位治世者。

他想，图书馆里或许有一些记载，但那也是不够全面的。因为神明的力量遮掩了许许多多的过往。

倒不如说，恰恰是这些力量使世界变得糟糟的。

“当然混啊！”脑先生理所应当地说，“这就是【时历】的力量。您以为其他神明的力量没有搞这个世界吗？从来都是如此的！”

虽然他的语气颇有些理直气壮，但海沃德·诺伊斯却情不自禁地想起了自己第一次听闻此事的吃惊。那时他甚至比【白日梦】先生更加震惊一些。

那时他向自己的老朋友追问：“那谁还搞得清，哪个是真相，哪个是假面？”

“老实讲，很难搞得清。我们只是知这情况存在。”

“……那历史还有什么意义？”

“因为历史只是记录，而不是事实。我们一直都在从记录中寻找真相。”劳特说，“这就是历史。”

于是海沃德叹了一气，对着面惊异的【白日梦】先生，同样说了这句话：“这就是历史。”

第120章 太吓人了

杜尔米的生日一旦过去，这一年也就将要过去了。

这是奥尔德斯治世的第三百个年。

自从脑先生跟杜尔米说过“历史”之事后，杜尔米就开始琢磨自己记忆之中那些历史存在的痕迹。

奥尔德斯治世自然是他最清楚、最了解的，因为这恰恰是他的一个时代。这是雾兰被发现之后，人们纷纷踏上征程、开拓新大陆的时代。

除此之外，杜尔米知的还有法涅斯王朝，或者说，法涅斯治世。【时历】的信徒通常会使用“治世”的说法来称呼法涅斯王朝，因为安德烈·法涅斯的确以某方式，彻底地统治了那个时代。

杜尔米的父亲恰恰就是研究法涅斯王朝的，耳濡目染之下，杜尔米对那个时代倒也知晓一些事情。比普通人多，比专业学者少。

更往前，就是赫米什王朝所在的第三神历了。他与赫米什的接转瞬即逝，但却给他留下了极为刻、近乎梦幻的印象。但那其实与历史无关，在他真正与赫米什对话的那段时间里，他也没听闻什么历史故事。

他只知，在第三神历之时，赫米什统治着森罗海的中央区域。

第三神历一定早于法涅斯王朝。杜尔米琢磨着。法涅斯王朝又一定早于奥尔德斯治世。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既然在第三神历的时候，就已经有赫米什王朝统治了广大的森罗海，那为什么那个时候人们没有发现雾兰大陆的存在？

赫米什位于如今的中轴区域，往西是谢兰、往东是雾兰。这两块大陆与赫米什王朝之间的距离是差不多的。

难那个时候的造船技术还不足以支撑完整的一段远洋航行吗？但既然有赫米什存在于中轴这片地方，其统治也遍布不同的海岛，那人们完全可以一一探索海洋的边界与世界的尽吧？

那个时候的人们就不想探索海洋吗？

明明赫米什呈现来的形象是十分积极取的，却偏偏没有发现近在咫尺的辽阔大陆……这也太矛盾了吧？

杜尔米发现自己好像又无意中发现一个秘密。

但这个世界的秘密那么多，发现其中一个两个也不算什么意外。而且，杜尔米已经习惯了一件事情：这世上的秘密，大多都与那些神明的力量有关。

他很快就坦然接受这个事实，并且将这个念抛之脑后。

杜尔米可不习惯用那些复杂奥的问题折磨自己的大脑。他觉得那是【星群】的信徒才会的事情——探知这个世界上留存的隐秘。不过，说起来，上次脑先生是不是让他别去想什么隐秘不隐秘的？

他兀自琢磨着。

今日的外域没什么特别的东西。不知是不是因为他们即将抵达西岛，杜尔米总疑心一切都过于风平浪静了。海洋静悄悄的、梦境也静悄悄的，就连最近的《一日》都没发生什么有意思的事情。

杜尔米却觉得无聊。他觉得长期的远洋航行果然不是普通人能承受的事情。他已经有外域给他解闷了，但还是觉得无聊，那其余人该会有多无聊呀！

于是他又一次去聆听耳畔的窃窃私语，并且挑一些跟他们聊天。

“……月影……”

“对了。”杜尔米喃喃自语，“不知鱼人号怎么样了。他们能持到雾兰吗？希望鱼人先生能活下来吧。不过森罗协会难就没考虑过这个问题吗？他们竟然与佞神暗地里合作……【海镜】就没什么意见吗？”

“……没有……不、不会……”

“这么说也是。在上的正神才懒得理会微面者的顾虑。再说了，奈廷格尔的森罗协会肯定没有利文斯通的森罗协会那么厉害、那么大，所以拿那群白袍的家伙也没什么办法。”

“……记忆、嘿嘿……记忆，我想起来了，一直都在……对，没有忘记……”

“记忆！”杜尔米突然惊叹了一声，“森罗协会好像就掌握了记忆的某力量，当初那位鱼人先生说过，要杀死我的一分记忆。可惜他还没来得及杀死我的记忆，那位女士就直接杀死了我……唉，我怎么这么容易死啊。”

“……死亡，来自于，生命的恩赐……”

“这话倒也不算错。毕竟没有生命怎么能领受死亡呢？我死了然后又活了，我活着然后又死了。要是我也是一段历史，那我绝对是真真假假，让任何研究者都说不个名堂来啊。”

“……你是谁、是谁……”

“呃，小说家先生，您又来了？”杜尔米悻悻，随后又理直气壮地絮絮叨叨，“其实我就是随一问，您真不必当真。再说了，您能不能多写小说啊？别琢磨我是谁了。我就指着您的小说过日呢！”

他就这么自顾自沉浸在与世界的呓语的对话之中。要是有什么人不巧踏此地，发现他正对着沉寂的空气自言自语，那多半会以为他是个不可救药的疯，可是……唉，是世界疯了，还是他疯了？

他也不知这个问题的答案。

他疑心那些窃窃私语是响在他的大脑之中，只有他能听见、其余人却听不见。

随后他又想到【无人知晓】女士提到过雾兰的神殿，于是意识到这世上还有人与自己一般疯狂，就情不自禁地松了一气。

“啊？哈哈哈哈！”他突然被一句呓语逗笑了，“真的吗？别开玩笑啊！”

他那双幽绿的睛瞪圆了，惊讶地凝望着停滞的空气，他兴致地说：“不可能吧？别骗我啊？真的假的？有什么证据吗？”

他这么一叠声发问，说不定都要把对方吓跑了。可他的确听见一个细弱的声音回答了他。

“……当然没错……就是这样……他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变成了女人！”

杜尔米笑得开怀，他说：“我倒不怀疑有神明的力量能到这一。可这有什么意义呢？让一个男人变成一个女人，是为了什么呢？”

“……因为……历史、发生了改变……”

杜尔米脸上的笑容突然消失了。

周围所有的窃窃私语也突然隐没了，安静得令人心悸。

杜尔米觉得男人莫名其妙变成女人这件事情好笑。但竟然是历史的变更带来了这样的笑话？这就有笑不来了。

他不清楚历史究竟是如何变更的。不过，倘若是命运的话，那么任何一丁儿小的浪，都能在河的尽激起一阵激烈的波澜。他清楚这一，就像他清楚那两粒豆之于大鱼和小鱼是完全不同的情况。

或许只是一个小小的细节的变化。譬如他/她母亲备的时候，不小心多喝了一杯或是果，然后——嘭！他就变成她啦！

况且，西岛上的人们连死了都能重新变成活的，那男人变成女人又有什么稀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