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长的女士正站在一面空白的墙前闭目祈祷。她听见了黑鸦的抵达，但并没有第一时间回。直至祈祷结束，她才睁开睛，慢条斯理地用手帕拭了自己的手，然后问：“你不是准备回谢兰的吗？”

“遇到了一些事情。”【无人知晓】女士叹了一气，“希尔芙德女士，您知晓赫米什吗？”

希尔芙德那双苍老的睛凝视着面前的墙，过了片刻，她回答：“祂的名字已经褪了，想必已是迎来了死亡的安眠。”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这世上恐怕没那么多好坏分明的事，我的孩。”希尔芙德语气平静，“要我说，这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一桩小事。你看，【时历】也不曾为此敲响盛大钟声，历史的脚步不会在这里停留分毫。”

黑鸦沉寂地站在那儿。

“……你知晓了太多事情。你是【无人知晓】，于是你收拢了那些无人知晓的故事。可你要当自己是一抹沉默的影、一缕从不存在的微风。你掠过世间，不为人知、不足为。”

希尔芙德满是皱纹的双手拂过面前的墙，随后她终于转过。她望向黑鸦，便说：“你是我选中的继承人，迟早有一日，你会继承隐之神殿的秘密。这是我们早就约定好的事情。现在，你后悔了吗？”

她还记得这个孩仓惶地逃神殿的模样。是这孩自己选中了【无人知晓】的力量。隐之神殿的粹都与隐藏、隐秘的概念有关，但未必需要他们自己来承担一切无人知晓的往事。

她却偏偏选中了这份力量。往后，她就要成为这份力量的牺牲品、同时也是这份力量的执掌者。她一日便从微面者成为面者。一步登天，就必定会付代价。

希尔芙德见这孩一日一日沉默下去。有时候，连希尔芙德也不清楚她究竟望见了什么、知晓了什么。世界的暗面是无人知晓的渊，一切黑暗与神秘都汇聚于此，这孩真能承担起来吗？

她后悔了吗？

“不，我不后悔。”【无人知晓】女士回答。

希尔芙德微怔，随后一个很轻微的笑。她已经苍老得如同一个鬼魂，每一日都以为死亡将要带走自己，却仍旧苟且偷生。有时候，她甚至疑惑命运为什么还不施以些许仁慈，尽早抹消她疲惫的灵魂。

但有时候，她会想着继续活下去。她希望瞧着那些年轻人一步一步，走上属于他们的路、领受属于他们的命运。

这或许是一愤懑、或许是一欣。至少此刻，她心中现的情绪是近乎温柔的怜悯与仁慈。她想，我亲的孩，不后悔，并不代表你已经明白未来究竟会发生什么。

命运的残酷之在于，即便你已经明白了，但那些事情仍旧会一一发生，直至你成为命运的俘虏与隶。

她说：“赫米什也不过是其中之一。”

“……什么？”

“来参加这场晚宴的客人有许多。”

希尔芙德慢慢地说，也慢慢地朝外走。黑鸦飞掠过去，停驻在她的肩膀。今日是隐之神殿大祭之时，作为先知，希尔芙德当然也要在场。现在，她就要赶往那场大祭，踏上那条已经走过无数次的路。

“一些客人来得早，便抢占了最好的座位。一些客人来得稍迟，却也能享有视野优渥的座位。一些客人生孤僻，所以情愿拥有远一些、自在一些的座位。

“一些客人来得更迟，却心有不甘，想要抢夺其他客人的座位。但这场晚宴的意义不容小觑，所以有的客人成功了，有的客人失败了，失败者却只能被赶这场晚宴。

“一些客人却是从一开始便预留好了座位。即便这些客人姗姗来迟，晚宴也仍旧虚位以待。一些客人以各办法获得了座位，却也可能无法抵达、无法落座。

“……赫米什。在这场属于神明的晚宴之中，祂曾经只是列席的旁观者，后来祂享有了尊崇的圣名，可祂仍旧野心，想要获取那无上的冠冕，满以为自己会成为主位上的一员。”

说到这里，希尔芙德停了下来。她们已经来到了神殿的门，再跨一步，便是无数观礼者虔诚而专注的目光。

黑鸦轻轻地鸣叫了一声，恰如她目睹赫米什坠亡之时的别。

希尔芙德说：“赫米什未能再一步。多年以前，祂就已经失败了。如今，只是祂这场失败的最后一个句号。”

为了宽那些无人知晓的故事，希尔芙德才浪费，说上这么一通。单单只是为了赫米什？那有什么意义。赫米什失败的注脚早已经写在了【时历】从不在意的角落里。

“好了，孩。回谢兰吧，别为了不相的事情到奔波。”

说完，希尔芙德抬了抬手，黑鸦便自觉地离开了肩膀、落在窗沿上，目送苍老的先知步暗的神殿。

……她还没来得及说【白日梦】先生的存在。当初他说他们终将重逢，不久之后，他们便在赫米什坠亡之时重逢了，只是他们都幕后，并不是摆在明面上的重要角。

如果只是赫米什，那么【无人知晓】女士恐怕也不会特地回来一趟。但是再加上【白日梦】先生，整件事情就又多了一层晦暗不明的彩。

希尔芙德先知知晓此事吗？这些“先知”全都拥有某超乎寻常、诡异灵的嗅觉，他们能于千万里之外察觉到一些细枝末节，而确认某些事情的未来发展、注定结局。

有些人甚至以为他们是命运的指导者、未来的见证者，因此才能轻易说一些近似于预言一般的话。

所以先知们其实不常说话。今日希尔芙德所说的话语，几乎已经是她过往一个月、一整年说的话语的长度了。她是意有所指吗？她是单纯讲述吗？

她知晓【白日梦】先生的存在吗？

黑鸦也不清楚这一。不过她如今也不是什么事情都要和盘托的小女孩了，总归也有自己的一些秘密。况且，完全坦诚的话，也违背了【无人知晓】这份力量的路。

于是她静静地凝望片刻，便重新展翅，依照原定的计划返回谢兰。

……希望这次别再撞上【白日梦】先生了。她想。

同一时刻，与雾兰隔空相对，在谢兰，同样有人正烦恼着赫米什与【白日梦】先生的事情。

距离赫米什的坠亡已经过去了半个月的时间，凯瑟琳·贝休恩已经将自己整理的全事件经过给了太教廷。其中当然不只是提到了赫米什的陨落，也提到了【白日梦】的现。

这份报告在太教廷内引起了轩然大波。

在赫米什坠亡之后，凯瑟琳与【白日梦】先生曾有过另外一次谈话。凯瑟琳问及【白日梦】先生与赫米什的关联，而那个幽绿睛的青年给的回答是：“我只是旁观了他的故事。”

“旁观？”

“哎呀，女士，该怎么说呢。”青年坐在沙发里，一个捉摸不定的、十分微妙的表情，“这件事情原本与我无关，要不是我不巧住了那线，那么我也不可能现在那里。”

线是什么？

线是……外域让他不巧撞见了那只【梦境生】的诞生。

仅此而已。

至于往后牵连来的一切故事，甚至第三神历的赫米什的故事，都不过是这个世界隐藏着的无数真相与传说的其中之一。那太遥远，所以他也只能旁观。

【白日梦】先生思考片刻之后，便主动问：“说起来，那只海狮怎么样了？”

“您是说那只【梦境生】吗？”凯瑟琳回答，“【乡】注意到祂已经返还了梦境，想必【海镜】并没有杀死祂的意思。”

“那就好。我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

“世界尽的怪，仅有赫米什的这群怪吗？”

“……并不是。”凯瑟琳斟酌着措辞，“因为世界上……并不只有赫米什。”

他们面面相觑。

杜尔米问这个问题的缘由很单纯。那只年老的海狮已经死去了，那么其他的那些怪呢？祂们也都会死去吗？迟早有一天，世界尽会变得空空如也吗？

而且，永世雾墙、中轴，这些都是赫米什王朝之后的事情。如今连赫米什的威名都已经烟消云散，这些单纯只是继承了赫米什荣光的怪们，为什么能在中轴活得好好的？

可是凯瑟琳却给了一个乎意料的答案。

这让杜尔米想到了那天晚上赫米什的话语。赫米什说，“杜尔米·奈特，你永远是你。”

他想表达什么？难这世上还有“你不是你”这事情？

凯瑟琳的说法却给人类似的别扭觉。这世上不只有赫米什——当然不止！法涅斯王朝还曾在谢兰纵横捭阖，法涅斯昔日的敌人也同样沉眠在历史的迷雾之中。

……杜尔米突然想到了那场梦。

不是那只海狮的梦，而是在他离开奈廷格尔之前，最初的、更早之前的那个梦境生给他的梦。

与一个失落的国度有关的梦。

那不是赫米什，也不是法涅斯。因为那个国度是陆上之国。现在，祂也仍旧无人知晓、无人问津。

既然陆地之上是如此，那海洋是否也同样？是否也存在其他的海洋国度，是否也存在其他的怪群——广袤的海洋是否也存在着另外一片废墟、沉眠着另外一个同样冰冷无情的梦？

——这世上是否存在着另外一条时间的轨迹，在那里赫米什不是赫米什，却拥有另外一个陌生的、他从未听闻的姓名？

为什么要实践这般疯狂、这般执拗的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