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枚金币。金般灿烂的光辉转瞬在漆黑空的海之中勾勒一艘大的船只。星星的光彩照亮了前的海域，他望见那双睛。无数岁月以来，这双睛始终注视着海洋、注视着世界。

他一个恶意的、冰冷且嘲讽的微笑：“您说对吗，尊敬的海神大人？”

……杜尔米看了看这艘庞大、华丽的虚幻之船，又看了看自己后狭小拥挤的小小船舱。他的两位领民已经站在那里，朝着他一如既往平静且温和的微笑。

杜尔米思考了一下，然后他非常肯定地说：“其实我也养不起那么大的船。”

话虽如此，他还是忍不住叹了一气。

他可以待在这儿，等待赫米什的终局、享有赫米什的庇佑。但他只是说：“你们留在这儿吧，我去一趟。”

在法罗夫人与匠先生应答之后，杜尔米从窗爬了去，很小心地落在地上，也就是赫米什变来的陆地。他确认赫米什不会戏他、这片陆地不会消失，这才大步地朝前走。

金币勾勒的船与冰冷硕大的睛正在对峙着。杜尔米也不知自己怎么能望见那么离奇的一幕，但反正他就是看见了，估计是外域的，但是他觉得那个层域的战斗——战争——还不是自己能涉的。

……难不成外域觉得他能涉？

杜尔米嘀嘀咕咕地念叨着这些事情。对他来说，许多事情还是一团麻，不过他很明确地知晓了一件事情：赫米什跟【海镜】打起来了。

所以他们——祂们——是敌人？真的假的？赫米什不是海洋的国度吗？

无论怎么说，【海镜】都应当是赫米什的……呃，养育者？至少是这个王朝的见证者？法涅斯王朝的人们肯定对谢兰大陆满怀着沉的情愫，可赫米什王朝却与这片海洋势不两立？

这也太奇怪了吧！

杜尔米无论如何都无法理解。可那样的层域的确离他过于遥远了，尽此刻已经能够旁观这样可怖的战斗，但他却不过是这奇异、格的场景之下，一个碌碌无为的过路者罢了。

那是海，但因为此刻杜尔米行走在荒芜的海床之上，于是一切就宛如发生在天空之上。金币击碎了无数虚幻的影，冰冷的滴却匪夷所思地使金币化为一滩金，像是一次无法挽回的灼烧——却发生在海底，却发生在海。

杜尔米一边走，一边时不时就抬看一。他心中未尝没有惊叹、也想过自己未来某天是否也会面临相似的局面。

可放望去，上打得闹、远也是喧闹不堪、幽灵船早已经变成了一个遥远空茫的小，如此广阔的土地，却竟然只有他一个人孤独地行走在这片海床之上。

他不禁想到不久前赫米什行来的模样。这就是赫米什曾经走过的路，如今杜尔米重新走了一遍。

最终，他的心中只剩下一奇的平静。

他仍旧往前走，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他想，或许他只是……他只是想看看，赫米什的来与归。

沿着这片新生的陆地往前走了不知多久，杜尔米终于望见了一片废墟。这就是中轴的废墟，不只有船只、也同样有建筑，死寂又空旷，带着一死去多日的冰冷。

他想起了【梦境生】赠送给他的那场梦境。明明梦中只有船只的残骸，但这里明明还有赫米什的废墟……正在梦的生灵不忍望见这片残破的废墟吗？又或者，是并不情愿分享自己昔日的珍贵记忆？

又或者，连那些亲历者，都早已经遗忘了故土的模样。

杜尔米站在边缘地带，望见前废墟中那些隐隐绰绰的影。他不知那是来自哪里的，或许是外域从过往无尽的时光中捞回来的，或许是同样有外来者在此刻抵达，或许是赫米什死去的臣民们仍旧徘徊不去。

……他再一次抬起，望见这个国度的幽魂与这片海洋的争斗。

他伸手摸了摸前的一个袋。不久之前黄金的冠冕当着他的面熔化、重铸，变为一枚看起来普普通通、毫不彩，双面都是空白的金币。

他想，赫米什的辉煌已经消于无形。

赫米什带走了冠冕之中的力量，却是为了一场注定无果的战斗。恐怕连赫米什自己都知，他敌不过正神。连【奇迹】的神明都帮不了他，可他仍旧了这个选择。

是仇恨吗？是不甘吗？

【海镜】为什么要让那只梦境生去打捞赫米什的遗呢？祂不想目睹赫米什的复苏，所以要提前扼杀这个可能？

这些问题萦绕在杜尔米的心，却难得没有激起他更多的好奇心。他知晓自己站在这里是为了什么，也知晓自己将要面对什么样的结果。他年纪尚轻，但他不是不懂分离与死亡的痛楚。

他只是来见证赫米什最后的时光。

他来与赫米什别。

周围冰冷的空气隐隐沸腾了起来。这里是海，之所以没有海，是因为赫米什的现推开了它们。可空气的震动意味着海终将返还，量海的冲击将彻底毁掉这片废墟、也将毁掉赫米什的一切遗骸，这或许就是【海镜】想要的。

杜尔米无动于衷地看着、等待着。他心中或许也有惋惜、或许也有迷茫，可他知赫米什说的是对的。

这已经——不再是赫米什的时代了。

赫米什亡魂的抵达只是短暂的一瞬。赫米什终将褪、终将枯萎，终将与奥尔德斯治世一切失败的船队一样，沉眠于森罗海的，不为任何人知晓。

历史的尘埃会覆灭一切故知。

那么，他究竟想要得到一个怎样的答案？他是否真的以为，废墟只有可能是废墟？

“……【白日梦】先生！”

这个称呼突然将杜尔米从自己的思绪中扯了来。

他眨了眨睛，有一瞬间差没反应过来，那场【白日梦】指的就是自己。

他侧过，望见漆黑坍圮的废墟之中走了两个人。凯瑟琳与克克。凯瑟琳用惊异的神望着杜尔米，克克则用迷茫的神望着杜尔米。

因为凯瑟琳那一声“【白日梦】先生”将克克将要喊的“杜尔米哥哥”给堵住了。她再一次疑惑地看了看凯瑟琳，又疑惑地看了看杜尔米。她亲的杜尔米哥哥怎么还有个古怪的外号啊？

杜尔米就朝着克克眨了眨左，示意这可是他们的小秘密。克克煞有介事地了，用手捂住了嘴。

随后杜尔米望向凯瑟琳，装模作样地说：“啊，逐光女士！您也在啊。”

凯瑟琳来不及寒暄，她只是问：“您知晓——”她指了指上空，“这是怎么回事吗？”

杜尔米回忆了一下自己这一晚上的遭遇，若有所思片刻，然后饶有意地回答：“只是撞见了一场【旧梦】。”

“……旧梦？”凯瑟琳迟疑地说，“【旧梦】？”

他听闻海泛滥、沸腾的声音。克克也忍不住拽了拽凯瑟琳的袖。

杜尔米说：“你们该离开了……”

他迟疑了一下，偏过望着这片终将被海覆盖的废墟，心想，自己甚至还没来得及去里走走。

或许可以指望外域给他带来一块碎片。或许。

于是他说：“这世上多的是没没尾的故事、突然中断的谈话、莫名散佚的传说、难以陈述的历史……而这也只是其中之一。他的名字是赫米什。”

凯瑟琳目光地凝望着这位【白日梦】先生。她当然想知晓来龙去脉，可当这场【白日梦】突然现在她的前的时候，她却不禁想，或许，这也只是一场，终将破碎的白日梦。

在某个夜晚，她不巧心神远游，没于海的断残垣之中，目睹一场无人知晓的往事。

她仿佛听见黑鸦的鸣叫，为赫米什献上最后的送葬之曲。

“……谢您的告知。”最后她说，“我们这就离开了。”

她尽可能带上了在场的其余四十六人，但有人不愿离去，她也并不求。离开的时候，她已经能知到赫米什的层域的颤抖与裂。无尽的海已经开始从那些裂中渗透来。

倘若界碑仍在、倘若赫米什仍在，那么这样的侵蚀是绝无可能的。

可她回望去，却仍旧只能望见【白日梦】先生孤零零站立的影，以及上空扭曲变换的无数光彩。她想，【白日梦】先生与赫米什的关联又在何？

或许经年之前，这场【白日梦】也曾见证一个人类的白日梦。因此，经年之后，他才会现在这里，收拢那个破碎的梦想的残余碎片。

克克轻轻拽了拽凯瑟琳的袖，小声说：“凯瑟琳，我们真的得走啦。克克不想死掉。”

这场战斗当然只局限于赫米什与这片海洋，可残暴的力量难免殃及池鱼。凯瑟琳正要，却突然怔了一下。她望见海废墟的边缘突然冲一艘怪异的船只，像是被此地混的力量扰，所以再难以隐藏自己的存在。

哪怕是正在撕扯彼此的两位面者，都不免默契地朝那边投去一抹目光。

虚幻的力量怎能抵挡这样的注视？凯瑟琳望见那艘船断裂、扭曲，最后只剩下少分残余的碎片，带领幸存者逃了这片区域——她突然知到了熟悉的气息。

……这才是那个真正的倒霉。她嘴角忍不住扯了扯。不幸的鱼人号。

于是她最后又望了【白日梦】先生一，就带着其余人撤离了。

杜尔米也是直到这个时候，才意识到这片废墟里藏着不少人类。他几乎哭笑不得了，终于明白赫米什的力量受到多少人觊觎，而他却轻飘飘地推开了唾手可得的良机。

……可那又有什么呢？

【白日梦】抬仰望这场旷日持久、延续至今的争斗，他幽绿的眸中或是凝重、或是空茫。他尚未知晓幕后的真相，却首先得直面这般残酷的结局。

又或者，是世界选择将这个谜团摆在他的面前，期待他亲手去拆解这个本该沉眠于第三神历的故事？

他沉思着、旁观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