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似乎被逗笑了，他摇了摇，客观地说：“那不再属于我了。”

杜尔米略微为难了一下，然后他将黄金冠冕放到一旁，转而说：“这样的话……我还是称呼您为赫米什，可以吗？”

“当然可以。那是我的国度，也是我的姓名。”

幽灵飘至杜尔米的面前，坐在那张简陋的椅上。他似乎仍旧残留着些许人类的习，事实上，他早已经不再拥有生命的光华，坐与站于他而言毫无区别。他能苟延残至今，或许只是为了一个不那么明朗的答案、一个不可能完全确定的未来。

他只是来见杜尔米一面，见见这个承袭了赫米什诅咒与祝福的孩。

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杜尔米的面容，那双幽绿的睛、以及瞳孔旁边若隐若现的紫光彩。他瞧了瞧杜尔米因为白天活儿而被迫壮起来的臂膀与肌，以及他尚且年轻的岁月与无知无觉的大脑。

最后他说：“你与我想象中不太一样。”

“我？”杜尔米有呆呆地指了指自己。

“我以为会是一个野心之辈，或是一个残忍嗜杀之人，或是一个好运至极的蠢人，或是一个厄运缠的笨。”赫米什的手指缠绕着他灿金的长发，若有所思地说，“最后却是你吗，孩？”

杜尔米思考了一下，然后略微心虚地说：“或许我并不是前面两个，但我的确是个愚蠢的笨。我对许多事情一无所知，总是不明不白地招惹了一些麻烦。”

“哦？”

“比如……赫米什？”

“赫米什？”赫米什笑了起来，“你将赫米什看作一个麻烦吗？”

他松开了他的长发，行至窗边，只是轻飘飘打了个响指，海化为的陆地便裂了开来。无数的奇珍异宝堆山积海，铺满了他们前的海域，一路堆砌至世界的尽。

“赫米什享有这无尽的财富、无垠的领地。”他背对着杜尔米，透过他半透明的，便可望见窗外由金银铺成的海洋，“更不必说地位、权力、力量。只要你上那冠冕，你就拥有了崭新的圣名。”

“赫米什，是吗？”

“的确。”

“可我的名字是杜尔米·奈特。”

赫米什停顿了一下，然后转过望向杜尔米。他的睛就宛如大海，既能望见海洋的辽阔壮，也能望见海洋的冰冷残暴。

杜尔米仍旧坐在那儿，只是抬着，望向赫米什。他问：“既然赫米什这么好，为什么您不要？”

赫米什语气平淡地回答：“死亡早已经带走了我的灵魂。”

“不，我是说……更早之前。”杜尔米的声音很轻，“第三神历的时候。为什么您愿意抛弃财富、抛弃王座……抛弃一整个王朝的威名与过往，去实践那个疯狂的野心呢？”

于是赫米什笑了起来，他说：“因为赫米什王朝只是赫米什王朝，我却要赫米什成为赫米什。”

杜尔米皱了皱脸。

“听不懂？”赫米什说，“不妨去问问那个还活着的【帝皇】。为什么他睁睁望着自己的王朝覆灭、国度颠覆，却无动于衷、袖手旁观？”

杜尔米吃惊地啊了一声，十分好奇地问：“【帝皇】真的这么了吗？”

赫米什却突然停了下来。他仔仔细细地打量着杜尔米，望见他眸光中真切、纯粹的好奇心，于是了一个或是叹息或是戏谑的表情，他说：“我亲的小杜尔米，你这般好奇，迟早会知晓谜底，所以，也迟早会踏上与我相同的路。”

杜尔米微怔。

“我失败了。”赫米什平铺直叙地说，“但这样的失败并不鲜见。从古至今也只成功了两个人，我只是其他平庸之人的一员，失败早有迹象。只是那个时候的我并不相信。”

他语气有微妙的傲慢，好像他的失败并不属于他，而属于这个世界。

杜尔米心中思绪万千，一时间也不知从何说起，只能陷短暂的沉默。然后他问：“所以，安德烈·法涅斯成功了？”

“他……”赫米什似是沉片刻，“我并没有亲见证他的时代。或许他成功了，但也只是成功了一半。”

“那么，这成功与失败，究竟是指什么呢？”杜尔米困惑地问，“建立王朝吗？成为【帝皇】吗？获取【力量】吗？为什么您仍旧称呼【帝皇】为‘他’，而不是‘祂’呢？”

赫米什怔了片刻，简直气笑了，他问：“你就知这些？”

杜尔米虚心求教：“我应该知晓什么呢？”

赫米什沉默片刻，发现这家伙果真脑袋空空——这脑袋空空的家伙，却要踏上那般残酷、疯癫的真相之路。

他不禁长叹一气：“你的旅途还相当漫长啊，孩。那么长那么长。但或许迟早有一天，你会行至世界的尽，发现那个无可辩驳的谜底，然后意识到自己究竟需要付什么，才能真正握住成功。”

“要怎么？”杜尔米好奇地问。

“……我说，你就没个导师吗？”

杜尔米仔细思索了一下，然后摇了摇。他觉得脑先生应该算是他的半个导师，但杜尔米·奈特与【白日梦】先生的差距可能比生死还要遥远。

没人能真正理解他的境，所以也没人能真正指导他的路。

于是他明白了，他说：“我想，只有我自己能探索这条路。”

“自己么？”赫米什琢磨了一下，随后了一个若有所思的笑容，“那就相信自己吧，这从来不是坏事。”

杜尔米觉得他这话跟那个神秘兮兮的埃默森像的。

但杜尔米仍旧理所应当地了，并且说：“我当然选择相信自己！”

这独属于年轻人的狂妄、笃定与好胜心，让赫米什都有些意外。他原以为，在自己失败之后、在自己沉眠了无数年之后，他应该对这态度到反、到戏谑，因为他曾经也抱着类似的想法，却最终迎来一场盛大的失败。

或许他没有那么灰心丧气，可他仍旧以为自己应当一个假惺惺的笑容，然后打击一下这孩的雄心壮志。他自己失败了，那么其他人的失败也不那么稀奇。他曾经也是个傲慢不可一世、执拗宛如疯狂的人。

可是最终，他只是在心中叹息一声，面上却一个莞尔的、平和的笑容。

他想，或许这不是赫米什的继承人，但终究是他的后辈——他将目睹他的路、他将祝福他的未来。

这个时候，杜尔米突然问：“对了，在您刚刚现的时候，您说了一句话，是吗？”

赫米什微怔，回忆了一下，然后说：“那个啊……有人问我还会不会醒。”

“那您的回答呢？”

“没那回事。”赫米什轻描淡写地说，“我再也不可能醒来了。是因为你最为特殊，所以我才赶来见你一面。往后，你自己努力吧。”

那话语虽是鼓励，但语气却十分轻飘飘，也不知是相信杜尔米能到，还是不相信他能到。

杜尔米就疑惑地问：“我特殊？我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你自己不知？”

……呃，外域？那他当然知。但外域又是什么东西呢？

赫米什看杜尔米果真不知，一时语。他刚才居然说对了，这真的是个幸运的蠢货、也真的是个不幸的笨。

他想了想，便只是随意提了一句：“【时历】把玩着这个世界的时间，祂总是耐心又细致地梳理，可人类的发也会打结，历史的脉络更是混丛生。我曾经目睹不少混的时光，不是在我活着的时候还是我死去之后。

“可无论在哪里、无论是哪一条奇异的轨迹，你永远是你。杜尔米·奈特，你永远是你。”

这似乎是在说，无论外域从世界不同的角落偷来多少奇奇怪怪的碎片，但【白日梦】先生永远清醒、永远理智地旁观着。杜尔米这么想。可是……

可是，又有一若有若无的疑虑与思，让他隐约察觉到，赫米什说的没那么简单，至少不单单是指夜晚的他。

——更是白日的他。

这让杜尔米更加惊讶了。白日的杜尔米·奈特？

他这么普通这么弱小的一个手学徒，也将拥有奇异而辉煌的路吗？

杜尔米简直不敢置信。

赫米什却不说更多了。他目光转向了窗外两不相的土地与海洋，片刻之后，轻轻呢喃一句：“来不及了。”

“什么？”

“藏好那个黄金冠冕。未来的某一刻，若是你遭遇匪夷所思之事，它会为你指明一条可能的路。”

“啊？”

“我会尽力遮掩你现过的痕迹。即便你不会成为赫米什的继承人，但赫米什仍会牢记你撬动的这一丝裂，能让我自海来透透气——多妙的世界啊，倘若不是……”

他停住了。

他闭上了睛。死去的幽灵不会呼，可活着的赫米什也永远不会抵达此地。他嗅见一缕微光、一丝血腥。他想恐怕有无数人、无数神正围观着这一幕，等待着赫米什的真正逝去。

他已经死了一次；今日在此地死上第二次，就将迎来真正的死亡。

只是，为何要畏惧死亡？

他猛地睁开睛，宝蓝的睛与另外一双冰冷的、象征着海洋的睛对峙着。多荒谬的场面，千年万年之后，他终究与这片海洋反目成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