叨叨的【白日梦】先生，竟然真的一脸若有所思的表情。

片刻之后，幽绿睛的青年如梦初醒：“啊，我听见了。”

“……什么？”

“赫米什的叹息。”

第83章 大同小异

杜尔米总是会在外域听闻一些窃窃私语。

第一次听闻这些窃窃私语，是在利文斯通。那些呓语会给他送来一些混的、复杂的、偶尔连他都无法理解的信息。他觉得那是一群人在说梦话，又或者死到临就开始说些谵语。

后来这些呓语为他送来奥古斯王女遇袭的信息、送来劳特·霍索恩的遗书。他开始疑心这些话语是原本就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存在于外域，只不过常人无法听闻那些消息、知晓其中内容。

再后来，黑鸦女士提及雾兰神殿的力量，所谓“世界呓语的粹”。

他那时候没想太多，毕竟整个世界于他而言就是一片混沌，外域总是这儿扯扯那儿掰掰，既然谢兰七位正神的力量都存在于外域，那么雾兰神殿的力量也存在于外域，是很正常的，对吧？

……那就是世界的呓语。

世界在梦，便将梦见的东西到杜尔米的怀里。

每次听到世界的那些梦话，杜尔米都觉得自己更疯了一。不过疯狂原也不是什么稀罕事，他觉得自己的神状态十分良好呢！

杜尔米并不是常常听见那些呓语，更不可能每一天都听见，不然他早就跟外域同归于尽了。

但这一次，但脑先生提及赫米什的时候，杜尔米就觉得——难得脑先生有求于他，不如试试？万一外域真能帮上忙呢？

于是他试图去听清那些寂静之中的窃窃私语、风声之中的呢喃谵妄。他主动去捕捉那些梦呓一般的话语，零碎又令人厌烦，本无法理解，但如果仔细去分辨、如果真的置其中，那么他们的想法与思绪竟跃然纸上。

杜尔米竟然情不自禁地了一个笑容。

在空无一人的外域之中，世界的呓语却好似时时刻刻陪伴在他的耳边，像是个上了年纪唠唠叨叨的疯。可不怎么样，说话总比不说话好，他说话，他就活着；他不说话……人在棺材里才不说话。

杜尔米陷了自己的思绪之中。他想到一些漫无边际的东西，好似他的大脑被那些呓语绞成了一团泥浆。不对、不对，他能瞧见脑先生的脑，那是漂漂亮亮的脑，他的脑应该也长这样，只是他没有脑先生那么博学。

……刚刚脑先生说什么来着？

赫米什。

当他念及这个名字，那些疯癫的、激烈的、恶毒的呓语好似瞬间消散了。不，是祂们屈辱地臣服于赫米什的威名之下。

祂们就好似在迎接什么。除了死亡，恐惧也会让人保持沉默。祂们以安宁的、敬畏的姿态来迎接那个声音的到来。风声、奏乐声、浪涛声，倘若赫米什真的来了，那么应当是这样的声音恭迎祂，而非是那些细碎混的呓语。

然后是一声悠长的、遗憾的、笃定的叹息。

“……我们失败了……”

那个声音说。

“……界碑……会杀死……所有人……赫米什将不复存在。”

这是谁？杜尔米不禁想。什么是界碑？

“我们将沉眠于漆黑的海、于无人知晓的地界或层域。界碑将存留我们最后的生机。倘若真有人贪婪无度，踏如今赫米什的领地，那么此人将背负我们永恒的诅咒与祝福。愿赫米什常在，愿赫米什永在。”

杜尔米呆住了。

这么长的句、这么清晰的表述，与他先前听闻的呓语截然不同。可为什么他会听见这样一段话？

“……【白日梦】先生，你说你听见了赫米什的叹息，但你怎么突然不说话了？”

幽绿睛的青年怔在那儿，就好像在思考一个前所未有的难题。他向来是活泼的、轻快的，走路偶尔都要蹦蹦。可他现在竟然如临大敌，简直不可思议。

他好像现在才意识到海沃德的存在，于是他突然转动了一下珠，问：“什么是界碑？”

海沃德颇为惊讶，他下意识问：“您不知什么是界碑？”

看看，脑先生每次嘲讽他的时候，都会用“您”这个称呼。

杜尔米一下回过神，愤愤不平地瞧着海沃德，说：“您怎么会觉得我能知呢！”

“……那就来说说界碑吧。”脑先生屈服了，甚至从讲起，将杜尔米当作是一无所知的学童——虽然他确实是，“您已经知晓层域的存在了，对吗？”

“的确。”

“层域关系到每一个人的视野、履历、底蕴。人类知晓什么，他们才能看到什么。”

“……所以？”

“所以每个人看到的世界都是不一样的，每个人的层域也都是不一样的。这就是层域不互通法则。”

“……嗯……”

“请您不要说您没听懂。”

杜尔米眨了眨睛，然后诚恳地说：“我没听懂。”

海沃德：“……”

他简直气歪了嘴。作为【星群】的信徒，海沃德·诺伊斯哪里见识过这般愚钝的学生！

他恨不得拍一拍【白日梦】先生的脑袋。但作为一个微面者，他不敢——只有在这时候，他才能意识到，这位【白日梦】先生真的是一位面者。虽然海沃德总是态度戏谑、言语轻浮，但他也不敢真的冒犯这个神秘的存在。

海沃德只好忍了，了一气，再一次说：“意思是，对于每一个人来说，他们的所知所想都局限于自己对于这个世界的了解。若是他们一无所知，那么他们便盲目痴妄。可若是他们知晓太多，那么对他们来说，世界也同样纷繁不清。

“他们的层域，就照应了他们人生中的一切；因为每个人的经历都不尽相同，所以他们的层域也不可能完全一样。”

杜尔米这下听得半懂，他煞有介事地了：“每个人都大同小异。”

“您说得对！”脑先生突然激动起来，竟然用那十分欣的语气说，“看来您是真的懂了！”

杜尔米：“……”

他迟疑地、忧虑地说：“我懂什么了？”

脑先生绝望了，他缓慢地说：“大同小异……”

“所以？”

“……面者是‘大同’，微面者是‘小异’。面者的路括了微面者的路。”脑先生快刀斩麻地解释，“如果说微面者只是低行走在自己的路上，那么面者就是他们的影，甚至于，就是面者建造了他们所行的这条路。”

杜尔米若有所悟，他说：“譬如，【星群】与你？”

“您还真敢说。不过的确如此。于我而言，即是吾神开辟了这条路，并允许我踏足其中。我在这里遍览知识、收获颇丰。这便是慷慨的面者之于恭敬的微面者。”

说到这里，海沃德竟然情不自禁地看了一【白日梦】先生。他想，虽然他们两个也是面者和微面者，但他觉得【白日梦】先生并不慷慨，而海沃德·诺伊斯也并不恭敬。

但这或许不是海沃德的问题，而是【白日梦】的问题。

杜尔米沉思了片刻，然后他终于锐地察觉到一个问题：“可您刚刚不是说层域不互通吗？一群信徒踏足同一条路，那他们的层域必定有共通之啊？”

“的确如此。”脑先生的语气中有了真切的欣，“这就是所谓的‘众知层域’。行于面者开拓的路之上的微面者，共享着相同的众知层域，譬如【乡】、譬如【塔】，但这些众知层域终究属于那些开辟路的面者。

“在众知层域之外，人们的层域仍是不互通的。”

“所以‘通’的只有众知层域。”杜尔米总结了一下，然后他又嘟囔了一句，“听起来像便秘一样，什么通不通的。”

脑先生：“……”

他开始认真思考一撞死在桅杆上的可能，因为他觉得自己这辈也忘不了【白日梦】先生说的这句话了。他一定会在盥洗室里想起这句话的……天啊，他这是在渎神！

杜尔米却不以为意，只是照旧好奇地问：“那界碑是什么呢？”

“……界碑定格、并且稳固了众知层域的存在。凡面者必有界碑。”脑先生的语气略微飘忽，“您可以将其理解成地基，或者说，承重。”

杜尔米恍然大悟，心中颇有几分增长知识的喜悦。

然后他想到自己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赫米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