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女士！你们是结伴而来的吗？这里应该是梦境吧？所以你们是【梦钥】的信徒？”

这间船长室看起来十分“正常”，没有腐朽、也没有发臭，所以恐怕不是普通的外域，而是在梦里——梦里才会现这样的场景。

而这两位女士——年长的女士和年轻的小，她们看起来也不像是船上的乘客，因为她们看起来太健康了。森罗海上的乘客们都因为辛苦的旅程，而或多或少有些憔悴。

所以她们是【梦钥】的信徒？

天知杜尔米说这话的时候，心中甚至有窃喜。多少次，旁人以为他是【梦钥】的信徒，甚至以为他是【梦钥】选民。他看起来有那么厉害吗？现在，终于到他对其他人说这话了。

而塔西娅与阿莉森对视了一，却回答：“是的，我们的确是。”

杜尔米：“……”

他的表情稍微扭曲了一，不过很快就恢复正常。

“所以你们在这儿嘛呢？”他好奇地问，“夜密谋——为了赫米什？”

他不是故意说赫米什的存在，只是他最近忧愁此事，所以就顺提了来。结果前四人却猛地变了脸，好像他们刚刚正在商讨的秘密突然就见了光。

“……哎呀，还真是为了赫米什啊。”杜尔米笑了起来。

阿莉森想说什么，但塔西娅拽了她一把。阿莉森只好不情不愿地闭上嘴。要让这位年轻的贵族小开的话，说不定就是一些不太中听的话了。

塔西娅沉稳而平静地开：“不，先生。我们只是不巧在此地碰到了两个偷渡者，他们追寻梦境生而来。”

“梦境生？”

“今年诞生的那一只【梦境生】。”塔西娅迟疑了一下，然后一步解释说，“那是一只海狮，祂或许可以从海中打捞一些东西。”

“……哦，那一只啊。”杜尔米心不在焉地说，“祂甚至用一场梦砸死了我，还完全是个傻乎乎的幼崽呢。真能帮上忙？”

他的话却得来一阵死寂，于是杜尔米抬起睛，略有些疑惑地问：“怎么了？”

“您……”塔西娅只觉得嗓十分涩，几乎让她说不话来，可某不可思议的力量仍旧驱使着她询问，“您怎么知祂是幼崽？”

杜尔米叹了一气，生平第一次用那“你怎么这么笨”的吻，迅速而轻快地回答：“因为我目睹了祂的诞生啊。”

一瞬间，塔西娅的大脑中现两个想法。

第一个想法是，原来这就是那位幸运的观礼者。他在世界的某个角落见证了【梦境生】的诞生，却不幸因此而惊醒，成为了面者诞生之下的亡魂。

第二个想法是，原来这就是那位可怖的面者。正是祂的注视、祂的抵达、祂的足迹，才使得今年彼月的梦境生，在所有人都意料之外的情况中，成了一只海狮。

……那么哪一个才是真相呢？

又或者，都是真相？

于是塔西娅恭敬地开：“我们该如何称呼您？”

“【白日梦】。”杜尔米很随意地自报家门。

他现在都习惯这个称呼了。讲理，他以前只是说“白日梦”，从来不说“【白日梦】”。是什么让他给自己加了料？或许是这怪异扭曲的命运吧。

是外域将一切带到他的面前，他无从抗拒，只好给自己添有趣的名，单纯图个乐。

……他是一场梦，所以他会死亡也会苏醒。他是一场【白日梦】，所以他拥有不可思议的位格与层域，注定生来就是凡俗难以想象的面者。

塔西娅不知自己是松了一气还是更加战战兢兢。

因此她没能拽住阿莉森，让后者问了一个堪称冒犯的问题。

“您不也是为了赫米什才到这里的吗？为什么偏偏要盘问我们呢？”

塔西娅心中咯噔一下，她简直不敢看那位【白日梦】先生的表情。阿莉森·布卢默是个被家族坏了的贵族小，她甚至还执拗地追寻着【虚无边境】的脚步，却本不知那是一个怎样疯狂无序的组织。

这就是阿莉森。即便面对一位面者，她也仍旧傲慢猖狂得很。

塔西娅一时之间手足无措。倘若她如同她的导师一样见多识广、成熟老练，那她可能就没那么胆怯。可这还是她第一次直视一位面者。那些可怕的传说与疯狂的故事一直在她的大脑中回着。

瞧瞧其他的那两个人，船长和领航员都已经瑟瑟发抖到说不话来了。

或许有一个瞬间，他们也会怀疑，为什么这位【白日梦】先生明明应该是面者，却不像面者那样古怪可怖，没有一上来就死他们，如同死几只小小的蚂蚁。

可他们或许也情愿这位面者没那么残酷。

杜尔米没想那么多——可能是因为脑先生的态度就够轻浮的了，所以他觉得阿莉森的质问没什么问题。原本就是外域使他们相会，讲理，他才是那个闯者。

所以杜尔米就很好脾气地回答：“我没到这里啊。”

“……啊？”

“我不在这里。”杜尔米说，“我在中轴。我只是不小心……唉，怎么说呢。我只是不小心捡到了一块碎片，你们懂吗？你们四个就在这块碎片里相聚，而我不巧撞见了这个场面。但不是我想到这儿来的。”

没人能听懂他的话。就连那个最顽劣的阿莉森·布卢默，都用一怪异的神望着他。

“所以我不是为了赫米什才到这里。事实上，我本没有任何目的。你们才是为了赫米什，不是吗？而且我也不是盘问你们……你们要是不愿意，可以不回答。”杜尔米让自己的神诚恳一，“真的，你们可以不回答。”

这是什么死亡宣告吗？塔西娅心想。

阿莉森迟疑地指指门外：“那我走了？”

“你走吧。”杜尔米耸耸肩，很友好地让开一条路。

阿莉森却没有动。

杜尔米因此了一抹捉摸不透的微笑，他问：“不走啦？那我们可以继续聊了？嗯……照你的说法，‘盘问’？”

这抹微笑让对面几个人噤若寒蝉，本来还是对立的双方，这个时候说不定都有些同病相怜了。

其实杜尔米只是觉得“盘问”这个词很有趣，让他想到了之前同样战战兢兢的【无人知晓】女士，因此了微笑。

但人们对杜尔米·奈特的误解，或许比他们对他的全了解还要。

是这群人自顾自以为他是个面者，同样也是这群人自顾自以为，既然他是面者，那么他就一定是疯狂又残酷的，哪怕吞没一整座城池都不在话下。

他才没那么大胃。他也没这个必要。

他遇到这群人，就好奇地问两句。要是得不到回答，他就怏怏不乐地走开。要不是外域将他们汇聚于此，那么这场对话原本就不会存在。

杜尔米开始觉得，今日的自己推开那扇门的时候，实在有些过于轻率了。

他发现自己总会遇到越来越多的人，而他习惯了外域空旷又孤寂的世界，突然一下碰到这么多人，他甚至有不自在了。因为他现在是神秘又古怪的【白日梦】先生，而不是活泼开朗——却同样微不足——的年轻手。

沉寂持续了片刻时间。

杜尔米陷在自己的思绪之中，没怎么理会另外四人变幻不定的神情；反正对他来说，这终究是一场将要破碎的梦境。

“哦，对了。”杜尔米突然想起来，然后打了个响指，兴致地说，“其实祂就在这儿啊。”

“……什么？”

“那只海狮。祂一直就在这附近，你们不知吗？”

杜尔米亲目睹那只【梦境生】的诞生，后来又在埃洛特岛附近瞧见了祂；往后祂始终跟在白橡木号的不远，并且最终一同来到了中轴。

杜尔米曾经疑惑过祂的行踪，但想想又觉得很正常。因为这只【梦境生】赠予他的那场梦境中，就提及了中轴的沉船与废墟，以及将要苏醒的某生。那里恐怕就是祂的目的地。

至于为什么赖上了白橡木号……可能只是顺路？杜尔米是这么认为的。这只梦境生至少没有偷窃船上的，不像那艘不请自来的宴会之舟。

……但是他们想要用这只【梦境生】打捞海的品。这也能到吗？所以这才是一只海狮？就如同凡世的海狮可以潜并打捞沉船，在世界奇异的那一面，特别的海狮也可以用来打捞特别的品？

可他们怎么能确定，祂就愿意这么呢？

“嘘——祂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