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都慢吞吞的。但祂脾气很好，因为漫长的时光已经消磨了祂诞生时的戾气；毕竟，谁会在梦里发脾气呢？

杜尔米抓了抓发，他不禁侧凝视着周围隐隐绰绰的枝叶，一时间他分不清那究竟是叶片还是影，可若是有影，那么光源又是从何而来呢？没有光照亮路，却有光照亮枝叶。

在这样的地方，不迷路才奇怪呢。

杜尔米就回答：“或许是因为我一直在外围打转。”

这是【乡】，这是梦境的集合与渊。可他却不去别人的梦，只能围观到一鳞半爪的画面。那是属于其他人的梦，却不是他的梦。他的生活就已经是一场从不存在的梦。

他想，他总是在外域聆听与目睹他人的故事，自己却从未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任何痕迹。

梦兽用那双血红的睛打量着杜尔米，然后祂到杜尔米的脚边。祂的还不到杜尔米的膝盖，但祂仰视杜尔米的时候却好像在俯视杜尔米。祂说：“……唔……好吧……跟我来。”

“去哪儿？”

“……唔……跟我来吧。”梦兽不回答杜尔米的问题，“去了那儿你就不会迷路了。”

杜尔米不知这只梦兽是好是坏。但他相信克克，并且他相信外域会复活他。所以他就跟上祂的脚步。

他们在树丛之间穿梭着。梦兽时不时会停下与其他的【梦境生】打招呼。杜尔米这才发现，在那些他未曾留意的地方，生活着无数大大小小的梦境之兽。他未曾见到人类，【梦境生】全是野兽、或怪异的野兽。

然后他意识到，自己就是那个人类。

他与【梦境生】混迹在一块，好像他也是个因梦境而诞生的生一样！

这个念不知为什么却让杜尔米愉快起来。他脚步轻快地跟着梦兽前行，走了很多崎岖的路却一儿也不觉得累。他觉得自己来到了另外一个世界，与凡世、与外域都截然不同的世界。那让他十分开心。

杜尔米问：“这里只有你们吗？”

“……唔……一些人类倒是想来，可他们来不了。”说着，梦兽奇怪地看了看杜尔米，迟疑地说，“对了，你也是个人类。”

“我应该不算是人类吧？”

“……唔……怎么不算呢？”

“可你自己说的，人类来不了这里。既然我来了，那我就不算是人类了吧？”

梦兽呆了片刻，然后唔了一声：“你说得对。原来你只是长得像人类，但并不是人类。”

杜尔米有心虚和愧疚，因为他觉得自己在骗傻。

于是他唤来自己的两位领民，并且耐心地说：“你看，你没见过的人类。”

梦兽打量着这一男一女，然后疑惑地说：“可他们来了这里，就不应该是人类了。”

杜尔米被自己刚刚的话驳斥一番，只好郁闷地闭上嘴。但他没让法罗夫人与匠先生回到自己的指节，他说：“一起来逛逛吧。这里可是人类从未踏足的领地。”

若是人类踏足，这片森林便不会这般安宁。可恰恰是因为人类的梦境，这片森林才会诞生、才会充满生机与活力。但这里却将人类拒之门外，只接受人类的馈赠、不接受人类的占领。

这个时候，杜尔米才想起来问：“这里究竟是什么？”

梦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们到了。

他们穿过最后一丛旁生的枝丫，前的场景骤然开阔起来，就像是从森林来到了原野。但这里却没有任何活，光线都是灰扑扑的，死寂、压抑得如同一片坟场。

不，这里本来就是坟场。

无数【梦境生】的尸倒在这片辽阔无边的荒野之中。祂们死去的时候，人类的梦境早已结束，于是只剩下空寂孤独的树等待着祂们的到来。可是树也无法延长祂们的生命——因为，再也没有人会梦见祂们。

祂们或许只拥有一夜的生命，说不定只有一瞬。

“……唔……这就是我们要去的地方。”梦兽糊糊地说，“死亡不会让任何生灵迷路，因为我们都注定走向祂。”

“这里是坟场？”

“我们觉得这里是‘床’。但也只有我们这么说。在这里，我们才能陷彻底的安眠。”

“死亡却定格了祂们的生命。”法罗夫人轻声说，“您瞧，祂们都栩栩如生。”

杜尔米踏了这片坟场。他嗅见死亡那不可思议的腐朽气息，但【梦境生】的尸也仍旧栩栩如生。

人类的大脑会忘记自己的梦，因为那是连他们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混呓语。可【梦境生】仍旧活在他们从未知晓的世界之中，尽只是活了那么一瞬，但也会被这个世界记录与定格。

他望见不认识的生残肢、怪异扭曲的影、的悬崖、随意拼接在一起的家……那都是人类残留在这里的梦境的碎片，是那些【梦境生】最后的残骸。

不知不觉之中，杜尔米甚至放轻了脚步与呼。他生怕惊扰这些沉眠中的梦境生，即便祂们将永远不会醒来。

因梦而诞生的生面带微笑而死去，因噩梦而诞生的生面绝望而死去。

杜尔米走得更远了。在这里，【梦境生】的残骸逐渐消、逐渐散失。他回望去，发现带路的梦兽与自己的两位领民已经遥远到像是三粒瞧不清的豆。

他的视线垂落，突然望向了脚下的土地。他惊讶地发现，在一将要化为灰烬的尸之中，却绽放了一株芽、一抹鲜绿。

这片松的土地的确承载了一切梦境生的遗骸。

祂们滋长、育成、壮大、死去，祂们生于这片土地也终将还于这片土地。

“……料。”杜尔米轻声低语。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会是一棵树。因为梦境生的尸滋养了这棵树。

若是所有人类曾经共同陷一场梦，那么在他们醒来之时，那庞大如同世界一般的尸之上便长了一株幼苗。

往后每个人的每一个梦便都将为这棵树添砖加瓦，以自己的意识与灵魂助其生长。祂生长在人们不曾望见的世界的暗，却扎于人们从未知晓的灵魂最。

他想到这样大的、宏伟的繁茂植，想到仍有无数梦境生生长在树之上；想到，无数人类以梦境、以记忆、以灵魂，赋予此地繁盛不息的过往与未来。

他们都不知。来往【乡】的人类无数次与这里肩而过，却从来不知他们到底来到了什么样的地方。

……但外域却将他带来此地。

一瞬间杜尔米几乎困惑了起来。那困扰是前所未有的、莫名其妙的。他不明白外域究竟想什么。

说到底，真的存在这样一个“外域”吗？

他只是将那些自己完全不认识、完全不理解的世界称作“外域”。那只是一次偏颇的、行的定义。外域也是这个世界的一分，说不定还是最接近真相的一分。

一开始他觉得外域是世界之外的奇异领域、是白日之外的疯狂夜晚，这两者是泾渭分明的。可现在他却觉得，世界就像是一个棱，每一面都倒映着截然不同的、光怪陆离的场景。

寻常的人类只是生活在棱之中，但杜尔米却有幸——不幸——来到了棱之外。外域将棱的每一个面都扔给杜尔米，希望他好好瞧瞧，这个世界究竟是什么模样。

杜尔米恍然神。那轻飘飘的、愉悦的情绪已经彻底沉淀了下来。他只是静静地凝视着这片土地。

他疑心自己听见了风声、听见了树叶摇动的声音。他又疑心自己听见了新芽枝、系生长的声音。但他知这里只是一片坟场，是死寂又不可思议的地方。即便这里终将化为一片森林，那也将是千万年之后的事情。

但树的确越来越庞大，因为每一个后来加的梦境都会变成祂的一分。普通的梦境带来弱小的梦境生，可怖的梦境蕴生大的梦境生。面者俯瞰人世，微面者汇聚其中。

这就是这个世界的一分，关于梦的那一分。

“……梦啊。”他怅然低语，“梦在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