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神倒是还好, 记应该也不差。

不过东方玥觉得, 就算他把自己叫什么都忘了，也忘不了这个人。

霜白的发，血红的睛, 带着某超乎寻常的宽宏的笑容，除却那个叫齐预的, 不会再有第二个人了。

白发青年笑了笑，他坐了下来，“东方老板, 别来无恙啊。”他礼貌地说。

“好得很，还没给人死。”东方玥拿起壶来，给齐预斟了一杯茶，他看向了白发青年的脸，那人一如很多年前一般，带着一副让人捉摸不透的笑颜，一双绯睛从老板阁的窗里看着大堂中的某个位置。

“那是慕容承恩, 不是么？”东方玥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问。

“嗯, ”齐预说，他垂着睛, 脸上带着一近乎于饶有兴致的快活, “应该是吧。”

“我和他没什么联系。”东方玥说, 他的声音放得很低, 带着一不属于他这个年龄的低姿态的谦卑, “我们和仙门百家也几乎没什么联系了。”

“我知。”齐预笑着说，“不过我以为天下太平了，东方家也该继续努力一番重振过往荣光了之类的。”

“而且我也死了。”他说，一双睛看着东方玥的脸，“不会有人把东方教主的事来授人以柄了不是么？”

东方玥笑了，他也坐了下来，“齐教主当年不是说过，只是来送东方明的遗返回故乡的，并且保证既然东方明本人不想让世人知此事，那么世人就永远都不会知此事么。”

“看来现在依旧没有什么人知这件事。”齐预说。

“是啊，托齐教主的福。”东方玥说。

“这十余年，我们若是投诚了什么人，了什么大事。”东方玥笑，“是不是今天我们应该已经死了。”

“也不好说。”齐预轻描淡写地说，“我又不是什么草菅人命的人。”

“所以我们肯定死得超所值。”东方玥说，“齐教主，我也是活了六七十年的人了，东方家还有些脸面的时候也经历过，也可以自夸一句上到天帝，下到贩夫走卒都打过的见多识广。”

“我从来没有像怕过任何一个人那样怕过你。”东方玥说，他轻轻地摸着他的胡须，“你也算是让我得悟大了。”

“我一想到要重振东方家，就得和你这人厮杀，登时就看破红尘了。”东方玥说，脸上由衷地挂上了一个惨笑。

齐预轻轻地笑了一声，白发的青年扶着侧脸，平静而散漫地看着楼下发生的事，“也不一定。”他随意地说，“不过我也不建议你振兴东方家就是了，无论是对世界，还是对你们自己，都没有多少好。”

“那我绝对听从你的建议。”东方玥说。

他还是老样，东方玥想，和十六岁那年一样，明明这些年他应该经历了不少事，甚至可以说连灭之灾都遭遇过了，多少也得有变化了，但是没有，一丝一毫都没有。

东方玥知齐预此人从来心如铁，怕是见了棺材也挤不几泪来。

青年的手指无聊地绕着自己白的发丝，然后又漫不经心地松开，他闲闲地移开了目光，开始打量起了在这里喝茶的其他客人。

“看来慕容承恩没有给你什么惊喜了。”东方玥笑着说。

“此人是个什么样的人，东方老板应该比我还了解。”齐预笑，“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东方家和慕容家可是世。”

“然后手拉手肩并肩的一起没落了。”东方玥不咸不淡地说，“怎么的，齐教主希望我和慕容宗主叙叙旧么？”

“慕容宗主应该很奇怪吧，你到现在还没有找他去叙叙旧。”齐预说。

东方玥了气，“以慕容承恩的，我去找他叙旧，难他还会勉自己庇护于我么？”

“当然不会了。”齐预轻声说，“因为十年前，或者更早之前的你是没有价值的。”

“但是现在你有了。”青年绯的睛落在了东方玥的脸上，“现在你在慕容宗主心目中的地位变成了你的茶楼被江湖上的人信任，是个绝对中立的地方。”

“所以你已经有资本了。”齐预淡淡地说，“能帮的上他的资本。”

东方玥的睛闪了闪。

“是啊。”他说，“所以你希望我，为你双面间谍。”

“也没那么复杂。”齐预说，他笑了起来，“您都这把年纪了，这工作还是太劳累了吧，虽然我没过什么仙门，但是基本上的尊老幼还是略知一二的。”

“只要慕容承恩暗示你可以向他示好了，就和我说。”齐预说，“很简单吧。”

东方玥了，“很简单。”

“说起来，”齐预似乎找到了些闲谈的兴致，“资本这个东西很神奇，我们因为手里的资本，所以可以引别人，就像手里拿着饵料的时候，锦鲤们就会急不可耐的凑过来。”

“但是饵若是撒完了，又没法及时上岸的话。”齐预说，“谁知之后会发生什么呢。”

“或者被人撞破其实手里本没有饵料，只是一把石呢？”他饶有兴致地说。

东方玥到了熟悉的骨悚然，和二十多年前第一次见到齐预的时候相仿。

他虽然没有极品灵，没有显赫的地位，没有厉害的亲朋好友，但是他能这么活到今天，也是多少有些过人之的，因为他比所有人都更懂危险的气味。

而这个青年，似乎就是危险本。

他绯的睛从东方玥的脸上移走了，继续看着楼下，但是似乎没有继续关注慕容承恩，只是打量着里面的装潢和来往的行人。

这个青年就像一尊漂亮的晶莹剔透的琉璃娃娃，艳丽而危险。

或者说因为危险而格外艳丽。

“你不信任慕容承恩。”东方玥开说。

“当然了。”齐预平静地说，“他今天会因为害怕裴东海而选择屈从，明天他就会因为莫问天同样的事，完全信任这人无异于自寻死路。”

“的确如此。”东方玥了。

“说起来，”齐预笑了一声，“您说，他有没有自己很想的事，无论如何付什么代价都想到的事？”

“活着。”东方玥言简意赅地说。

“您说的对。”齐预笑，“那您呢？”他抬起睛，看向了东方玥。

“也是。”东方玥说。

“齐教主，您呢？”东方玥端起了手中的茶杯，问。

“尽量让更多人都活着。”齐预笑着说。

“这您似乎和当年不一样了。”东方玥微微怔了一下。

“我当然还是要让该死的人都死的。”齐预平静地说，“所以该死的人越少，我的任务也就越少，我会这么希望也很合理吧。”

“所以您是打算减少你心中该死的名单上的名字了。”东方玥忍不住去看青年的脸，齐预依旧保持着那么一副笑容，好像他们只是在随便说些笑话。

“我个人是有这个打算的。”齐预笑，“谁不希望自己的工作轻松呢？”

还能让某些人兴些，齐预想，不过对于脓疮来说，不将所有的脏血都放来是不会痊愈的。

“希望我的计划能得到大家的积极合吧。”他轻飘飘地续上了一句。

东方玥沉默了一会。

“好吧。”东方玥说，“慕容承恩，或者其他人有这方面的动向，我会及时告诉您的。”

齐预了，“那就谢谢东方老板了。”

他站了起来，将兜帽拉到了上，从容地从楼上走了人群之中，然后消失不见了，就像是一滴回归了海洋一样。

“你是真心的要为他事，还是怕他发作。”老板娘不知什么时候走了来，开问。

“真心的。”东方玥轻声说，“所以你怎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