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手足相见

知靖翎的心境，萧年对她冷漠的嘲讽并不在意，只是缓步走到靖翎边，往亭外那碧绿的湖面望去，片刻才开：「对殿下而言，先皇是个好父亲，但对百姓来说，先皇并非明君，萧某说这些并非是要为自己开脱，而是想让殿下知，忠君与为民之间，萧某，选了后者」。

「醒了，那就起来吧」鹿原淡漠的说，靖翎听了慌忙撑起，对于鹿原居然让自己睡在他上一事，心里虽有些疑惑，但她实在无意与鹿原多谈，坐正了，靖翎下意识地往反方向倾去。

「殿下这些年，在平野的府里，过得可好？」决定不再试图说服靖翎，萧年回到一个师长的分，关心起靖翎。

靖寰边的内官见靖翎转面对圣驾竟丝毫无意行礼，正声斥喝，便被靖寰一个抬手制止了，接着他将众人屏了亭外，独自一人，缓缓走向靖翎，在

听靖寰这么说，靖翎的怒意瞬时被燃，她咬着牙，恨恨地说：「陛下说的轻易，但陛下不是靖翎，又如何能知靖翎心中的苦？」，被靖翎这么一问，靖寰也知自己确实无法完全理解这叁年来靖翎的境，无奈的一笑，他叹：「也是，朕的确无法知晓，但朕与鹿原之心，靖翎去一趟城下，看看百姓，便能明白」。

靖翎侧瞥了鹿原一，她有些奇怪鹿原居然放宽了她的行动自由，在肃王府的这叁年，鹿原也不是没有远行过，但这倒是他第一次准许靖翎自由府邸。

「鹿平野的府里？那是火，宛如炼狱啊」咬牙切齿的说了，靖翎觉得萧年的问句是何其的荒唐。

听萧年这么问，靖翎笑了起来，她笑得厉害，方才忍在眶里的泪，此时反倒再也留不住，就这么落。

目送着萧年离去后，靖翎心的不忿仍未平息，她看着远人涌动的挽亭，脑里还想着萧年说的话，她不懂，萧年为何会预设立场的认为鹿原如此苛待自己后也会难受，在她看来，鹿原定是乐在其中，才能将施予她上的暴行持续了叁年之久。

萧年回过，看向靖翎不知何时已着泪的，表情瞬间了下来，长叹一声，他说：「看来，殿下依旧保有一颗澄澈的心，萧某很是欣」，话音至此，萧年顿了顿，才又继续开：「这天底下，最诛心的便是必要之恶，如果有一条路，能两全，萧某必选之，可惜了，总不能如愿」。

靖翎挑了眉，不甚明白的看向靖寰，问：「陛下所言何意？」，靖寰摇了摇，淡淡的说：「鹿原不说，朕也不便多言」，靖聆听着蹙了眉，但也无意多问，靖寰见他冷漠以对，忍不住说：「羽儿啊，朕知你一直怨朕，也怨鹿原，但朕未曾为当初的决定后悔过，想来鹿原也是一样，你只得自己想开，别总拘泥在过往之中」。

一阵盛大的脚步声将她从思绪中拉回，回过，她的脸在看清来人后瞬间灰败。

此刻一个着黄袍、玉冠，被一众侍官和卫兵簇拥的男人，悠悠的步亭内，他是靖翎的叁哥，诛杀亲父篡夺皇位的前朝废太，今上靖寰。

她望着湖心悠然飞过的白鹭了神，直到后传来缓慢的脚步声，靖翎才从往事中缓缓回过，面向了属于今时今日的现实。

自以来，边关便一直受到北方外族侵扰，见兵众人在这样悠间的赏宴上也难以松懈，显然边境战事应该吃，兼将军职的鹿原或许不久后也得领兵前往，想着，靖翎的手不自觉的了手中的绣帕。

靖翎喜这里的平静，挽亭从以前就缤纷的让人疼，她倚着亭栏，思绪中的旧时回忆又不自主地涌现，虽然面圣对现在的她是件苦事，但能重游故居，还是能让她忆起些许好的旧日时光，她竟不是很排斥，对于自己如此的心境，靖翎总觉得矛盾。

刚了座，鹿原便被其他几位兵的官僚给叫了过去，看着男人们凝着面围聚成群，克制着声量议论着，靖翎隐约觉到了山雨来的气息。

还想着，梦里的鹿原突然近了过来，那张少年的脸瞬间被鲜血泥土沾染，褪去少年的青涩，长成熟男的刚，最后变换成那对现在的靖翎来说宛如梦魇般的模样，带着狠戾稜角的，弒君杀父的肃王。

靖翎听了，微微瞥了边的靖寰一，没有接话，靖寰也不恼，只是恍若自语般地继续说：「长年守在边关的大将军魏笙年事也，近日北境外族频犯，是有吃力了，朕打算调肃军协防边境，羽儿与鹿原或将分别数月，亦或数年」。

此时，车已经过了皇城内苑的最后一门，夫停下车，替两人摆好了车凳，和随行的护卫兵一起躬等候两人下车。

回肃王府的路上，靖翎和鹿原，两人似是各有心事，并坐无言。

来者玄衣白髯，是过往教导靖翎琴艺的萧太傅，老人朝她作了个揖，苍老的嗓音说：「臣萧年见过殿下」。

她边站定，静翎对于他的接近并无任何反应，只是兀自回，继续看着碧绿的湖心。

六、昔日师长

与团锦簇的挽亭不同，晓山亭矗立在偌大的造景湖正中央，湖边有各式奇岩堆砌而成的拟山石，这些拟山石造景旨在重现国境内最着名的五岳山景，拟山石边了成排的柳树，此时正随着徐徐清风摇摆着枝条。

迎着靖翎下了车，鹿原招来候在一边的女侍，把靖翎的手转托给对方，接着看向靖翎，淡淡地说：「你还微恙，早歇息」，语毕便转带着一众卫兵往校场的方向走去。

梦到这里，靖翎着气转醒，一睁，鹿原无表情的脸就闯了她的视线里，靖翎这才发现自己睡过去后不知怎么的枕上了鹿原的。

明明是同一双啊，靖翎想着，为何以往里是与世无争的温，现在却只剩下杀伐果决的冷酷呢？

「方才见你和太傅于此，叙旧了？」靖寰自顾自地开问，也不等靖翎回应，他便继续说：「太傅已经向朕请辞，夏后便要告老还乡，这怕是羽儿你与太傅最后一次见面了」。

内苑里的挽亭是先皇为了讨妃欣心设置的一座百亭。

靖寰早就习惯了这些年来靖翎对自己冷淡的态度，毕竟自己是那个让她失去家国的元凶。

环视四周，男男女女谈的声音回在百环绕的大六角亭内，靖翎觉得静静坐在原位的自己彷彿与众人不在同一个世界里，鹿原不在边，今上也尚未席，靖翎又不喜与现时朝臣的女眷打，伸手将面前被女侍斟满的茶杯拿起，抿了茶后她便悠悠起，屏退女侍，着旧时记忆，从挽亭一路沿着曲绕小径走到了内苑的另一，她过去最的晓山亭。

说罢，靖寰步亭外，率着随侍的众人浩浩的离去。

八、骤变之夜

注一：冬，蜂斗菜，又名款冬。

靖翎脑袋中的昏沉瞬间扫空，她听老嬷嬷声音里的

声，抬望了过来，那双漆黑的瞳，与今时今日的鹿原并无二致。

五、故日亭园

对于萧年的发言，靖翎觉得不可思议，刚想要在说些什么，远就传来圣驾到临的传报声，萧年向靖翎作了个揖，开问：「陛下驾临，臣得回去了，不知殿下？」，靖翎没能把不满说，有些气鼓鼓的挥了挥手，语气不善的说：「靖翎就在这里待着，太傅先去吧」。

许是在赏荷宴上和萧太傅谈及了靖寰的弒君篡位，她潜藏在意识里的记忆于梦后汹涌而至。

靖翎在女侍的服侍下回了自己的屋里，确实是难受，卸下了繁复的首饰，洗去脂粉，她让女侍免了晚膳，只是服了些消炎的汤药后便早早睡下。

听靖翎如是回应，萧年皱起了眉，良久才幽幽的说：「让殿下如此难受，想来平野也不会好过…」

一切都发生在叁年前的一个夏夜，翎羽殿外蝉鸣阵阵，十七岁的靖翎正因暑温（注一）而病着，微恙更蝉鸣扰人，她熬着直到丑时（注二）才昏沉的睡去，但尚未睡熟，便听间远传来嘈杂声，靖翎有些不悦，声喊守夜的女侍却无人应声，只得自己下了床，也不顾穿鞋，赤着脚摇摇晃晃的摸黑走到自己房门边，才推门，就听见屋外传来老嬷嬷压着音量急切的声音：「殿下莫门，快找地方藏！」

靖翎抬起，看着已有叁年未曾见过的师长，一抹带着嘲讽的笑，冷冷的说：「老师年事已，竟忘了靖翎早不是公主，不过山河已改，老师倒依旧是太傅」。

直到车驶近肃王府正门，鹿原才打破了车内的沉默，「陛下有旨，我明日就要前往北境，我不在府内的这段期间，你可自由，惟须有女侍和护卫随行」。

鹿原看向靖翎，「能自己下车？」他问，靖翎了，伸手搭在鹿原的手上，让对方扶着自己下了车。

靖翎看着萧年肃穆的神，敛起了脸上的笑，尖锐地回：「残杀前朝属官妇孺，这样的人，对太傅而言是明君？」

虽不想追究柢，靖翎还开了：「莫不是太傅或陛下跟你说了些什么？」，鹿原回瞅了她一，没有应话，只是在车停时起了率先了车帐，然后对靖翎伸了手，靖翎知自己是问不答案，也不纠结，将纤白的手伸了去，让鹿原扶着下了车。

百亭，顾名思义，整个挽亭被百卉环绕，依照开季节不同，一年四季都有各自的丽，而现在，这座亭原本的主人早就曝尸荒野，没有气的妃要哄，挽亭成了今上宴请群臣的绝佳所。

想到这里，靖翎又笑了，是自嘲的笑，笑她也曾经傻傻的错看过鹿原，以为他是个温柔儒雅的人，殊不知当年自己在萧年府上所见的，只是他上披的羊。

靖翎没接话，萧年的解释对她而言，并没有任何的说服力，了鼻，不再面对萧年，萧年见她避开自己的视线，心知自己所言不被接受，释然一笑，这是他当初下选择时便知的结果。

看清来人后，靖翎站直了，朝着对方微微颔首，淡淡的喊了声「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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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翎听至此，终于开了：「谢过陛下，靖翎求之不得」，靖寰见她语气里充满了嘲讽之意，不禁苦笑，叹了气幽幽的：「鹿原啊鹿原，这个痴人，还是什么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