茧，只剩被茅草划的细密血痕。

她蹲草的动作仍带着旧时仪态，膝盖却不自主打颤，三寸金莲早换了草

鞋，可脚踝依旧得像发酵的面团，一绺碎发黏在汗的鬓角，发间一磨秃的

桃木簪。

竹篓里的新薯还沾着泥，压得扁担吱呀作响。路过田埂老槐树时，她扶着

皴裂的树气，布衣后背开大片汗渍，像是被人泼了半瓢混着草的茶，

指节因常年泡泛着不正常的白，可撩开额前发时，低垂的睫在晒斑间投下

的翳，依然得惊心动魄。

灶台上煨着野菜粥的陶罐咕嘟作响，她蜷在门槛剥豆荚，指甲里嵌着的黑

泥怎么搓也搓不净，暮里飞来只碧凤蝶，停在她残留着剑茧的指上，忽又

被柴烟惊走。

一年过去，散功已经带走了她毕生的功力，如今的她已经不过是一个普通

的不能再普通的女人，然而她现在的质还是差的有些超乎她的意料，就连这

简单的农活自己都十分吃力，再别说还能提剑了。

其实她临走之前还带了一些家产，足够他们娘俩生活一辈，但或许是一时

的心血来，她就想验一下这自给自足的生活，陪着自己的儿，每天

地，看看夕……或许有一天，他也会醒过来，然后找个姑娘，到时候这些钱就

能拿来当聘礼……

她这一年来总是这般幻想着。

「长生？」

推开房门，略显陈旧的老房洒落几灰尘，在夕之下仅有零星的几金

光透房间，照在床上那个一蹶不振的男人上——

顾长生，自从那天被母亲带走来到这里，他就再也没有动弹过，没有说话，

没有行动，就连吃喝拉撒都只能依靠母亲。

但南玉蓉却没有丝毫的怨言，每天给儿喂饭，背着他门转一转，为他

洗衣，已经成为了她每日的日常。

「长生，吃饭了。」南玉蓉先将粥放在床的桌上，侧坐在儿边，

提起两边肩窝向上抬起，再让他靠在自己温而舒适的怀中，这才拿起碗勺，一

一地将乎乎的白粥喂他中。

「明天，娘想去山上看看日好不好？」南玉蓉仿佛自言自语一般地说，

顾长生给不了她一回答，那双呆滞的双已经全然无光，除了有活着的心和

呼以外，这已经是一空壳。

「长生，不你是谁，你变成什么样，娘都不会不你的……」南玉蓉

的双又开始模糊起来，但她还是忍住了，对她而言，现在这样就好。

这样就好。

……

夜风掀起窗边霉斑累累的布帘时，顾长生的正被蛛丝黏住半寸，月光爬

过他僵直如枯枝的右臂，如今连蛆虫都懒得啃这活尸。

黑靴碾过门槛青苔，带来混着铁锈与腐叶的气息。

外面，正站着一位黑影。

男人毫不客气地门，大摇大摆地在顾长生边坐下，黢黑的兜帽遮住了他

大半张脸，但隐隐可见一圈狂的须。

男人俯时，左袖空的结扣扫过顾长生鼻尖，二十三年陈的蛇腥气钻凝

固的鼻腔。

「认得这个么？」

铁相击的脆响里，半枚淬毒的柳叶镖贴上顾长生瞳孔。那刺徐衡膛的，

一模一样的凶，此刻映着他浑浊的右。

「好久不见呐，臭小，你可让老夫吃了大亏。」

兜帽摘下，唐钰那险毒辣的面庞依旧那般令他生厌。

「你大伯向天下人称，是唐门谋害了钦差大臣，幸好老夫早有预料……」唐

钰又起，背过去抖了抖上的雨渍，床板忽然震颤，唐钰警觉后撤半步，却

见只是只硕鼠从顾长生腰腹间窜过，虱群在破褥下游移成灰浪，掠过他再不会痉

挛的腹肌。唐钰只虚惊一场，接着唯有左耳还能捕捉到屋漏雨的滴答声，混

着自己的冷笑——

「早早地北上投了燕王，如今燕王势如破竹，仅凭盛庸之辈，怕是已经阻挡

不了燕师南下的程了。」

「八环夺命鸢的阵枢……」羊卷展开时抖落的陈年血屑，正落顾长生微

张的嘴角，「你当年告诉我，只要一个月就能完成，可直到今日，你却躲在这

之地，腐烂发臭……」

「带我回家。」

仿佛是从曹地府重新拉回间一般沙哑的嗓音，将唐钰的笑容逐渐凝固。

前本该痪呆痴的男人，忽然目光如炬，脱而四个铿锵有力的字。

「你是装的，你本不是废人。」

「我大伯终究是个善人，他那一掌最后还是收了力，」顾长生云淡风轻地说

，「我假装被他致残，暗中早已装好了淬过毒的飞柳叶，再等一会儿就能要了

他的命，可我没想到……」

没想到南玉蓉会突然现。

「你也是，」顾长生在唐钰如临大敌般的注视中起，将他手中的八环夺命

鸢设计图一把抢过，「你从一开始就是燕王的底细，你来找我，不仅是来问我要

八环夺命鸢……」

「即使是燕王也畏惧武林盟，他知其中有一个人一定能要了他的命。」顾

长生平静地说，「顾柳岺. 」

「所以……」唐钰知，前这个人已经想到了解决的办法，不然他不会如

此冷静地和自己对峙。

「我说了，带我回家，回京城。」顾长生再次重复。

「那儿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带我回去，我就给你八环夺命鸢。」顾长生抛了一个唐钰不可能拒绝的

诱惑，唐钰仔仔细细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不由得嗤笑声。

「你笑什么？」顾长生眉微蹙，不明白他为何发笑，自己说了什么很好笑

的话吗。

「燕王让我给你带来了承诺，只要你能败退武林盟，他就给你们娘俩准备前

往南洋的船家，」唐钰说完又从怀中拿一封信笺，那字他非常熟悉，「还有

衍和尚，还让我给你带了封信。」

顾长生见他一副神神秘秘的样，有些疑惑地接过信封，了封发现比

一般的信都要厚实一些，打开后，一卷长纸呼啦铺面展开……

……

洪武十三年正月

时的梆声未落，胡惟庸书房檐角的狻猊兽首已被快刀削去半边，顾天明

的刀光比月更冷，贴着游廊朱旋而过时，三颗颅已顺着刀势莲池，

惊散一池锦鲤。

「东南角十七人。」南玉蓉倒悬在柏树枝杈间，剑缠住巡夜武士的咽

轻轻一绞，血珠便顺着剑穗坠她杏黄衣襟。绣鞋过琉璃瓦的声响惊动了暗哨，

落地时罗裙飞扬——八个方位，八尸，正是南家「落梅惊雀」的绝杀手法。

「东南角楼三哨，寅时换岗。」顾天明忽然从后现吓了她一，差一

拐肘敲在他鼻上。玉蓉郡主见是他气愤至极，反手将剑柄向他肋下，却在

及前生生偏了半寸。

「别那么生气嘛。」顾天明陪笑，却引得南玉蓉白翻飞。

「听着，别忘了我们这次来是嘛的，那狗贼的命是我的，这次不许和我抢

知么！还有！谁让你靠那么近，离我远！说好了的，成亲之前你休想碰我一

汗！」南玉蓉气势汹汹地拿起剑鞘追着敲打他的后背，惹得顾天明连连求

饶。

「姑，我错了还不行么！听你的就是了！」

「喂，讨厌鬼，我是认真的。」南玉蓉忽然正经下来，语气十分平静而克

制，「你知这狗贼对于我，对于南家来说意味着什么，他的命，只有我能取。」

「……我知。」顾天明神复杂地看着她，终究是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