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那神秘女在这山密林之中，一连又是数日。他斩杀虫豸，焚烧虫巢，倒也颇有斩获；那女则每每于事后，自顾自取了那些带着紫纹的幼蛛，收于葫芦之中。二人虽同行同止，然白日里依旧是言语甚少，只以手势动作相示，合倒是愈发默契了。

这数日奔波下来，李肃自觉上尘土仆仆，随携带的粮饮亦需补充，更兼连日厮杀，也需得好生调息一番。算算时日，离宗门限定的期限尚远，便打定了主意，先回那斐朝都城左近的镇甸，暂作休整。

一路行来，及至靠近城镇，便觉人烟愈发稠密。因这虫灾之故，四方前来接取儒宗任务、或是受斐朝官府征召的兵士、士、乃至江湖上的奇人异士，着实不少。一时间，这原本还算宁静的边陲城镇，竟是人声鼎沸，车喧嚣，城中几家客栈更是早已住满了人，皆是行匆匆、议论纷纷的各人等。

李肃回到先前下榻的那家客栈，只见大堂之中亦是挤满了人，喧闹异常。幸而他早先便定下了这间上房，连日皆未退租，倒不虞无落脚。只是，自打回了这斐朝都城左近，那一路同行的神秘女，便如同青烟一般，悄然不见了踪影，也不知去了何。李肃心虽略过一丝诧异，却也并未究，只想着赶回房梳洗歇息。

他拿了房门钥匙，穿过喧闹的人群，上了二楼，来到自己房门前。方才掏钥匙，锁孔，“咔哒”一声将房门打开，推门而，抬望去，却不由得脚步一顿，整个人都愣在了当场。

只见屋内窗大开，清风徐徐。而那靠窗的宽大窗台之上，竟是坐着一个人！不是旁人，正是那方才还不见踪影的神秘女！

她依旧是那奇特的装束，银饰，着短裙，那缠着黑踩脚袜式护足的小脚丫，一只蜷在窗台上，另一只则悬在窗外，随着微风轻轻晃着，姿态瞧着竟有几分慵懒随意。她侧着，正偏望着窗外街景，听得开门声响，方才回过来，一双清亮的杏仁便直直地看向门的李肃。

四目相对，李肃尚自错愕未语，那女却先开了。只听她声音清脆，带着那浑然天成的傲，又偏生有几分不容置疑的憨意味，竟是与那夜分烤兔时的语气如一辙，哪里还有半分白日里的冷淡模样？她：“哦，你回来啦？”随即，下微微一扬，理所当然地吩咐：“去，叫那店小二打些来，本姑娘要沐浴。”

看着前这位坐在窗台上、晃着小脚丫的少女，只见她一双杏仁般的大睛，此刻正望着自己，那神里既有几分浑然天成的憨，又带着一不容置疑的傲，瞧着既可又令人疼。他只觉一阵无奈，叹了气，上前两步，尽量放缓了语气说：“我说姑娘啊，你……你怎地一路跟随着，竟跟到在下这屋里来了？此地乃是在下租赁的厢房，并非外那般随意。姑娘在此诸多不便，可否……可否还是另寻他安歇？”

哪知他这话说来，那少女立时将柳眉一竖，杏仁瞪得溜圆，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语气愈发憨而傲：“喂！你这人好不晓事！你当本姑娘愿意待在你这屋里不成？”她伸那缠着黑护手、纤细却有力的手指，朝着窗外指了指，“你去瞧瞧，外那些客栈，哪个还有空房？早就人满为患了！再说了，”她顿了顿，理直气壮地续，“咱们前几日在林里，不也……不也算同了几日么？天当被地当席的都过来了，如今在你这屋里暂住一时，又打什么？忒也小气了些！”

李肃闻言，更是哭笑不得，只觉这少女的理，简直是词夺理，却又偏生带着一天真烂漫，令人无法真正动气。他只得耐着，苦婆心地解释：“姑娘此言差矣。林中旷野，天大地大，与此地不同。然则这客栈厢房之内，孤男寡女，共一室，终究算是私密之地。你我非亲非故，这般……这般若是传扬去，于姑娘清誉有损，于在下行事亦是大大的不妥。成何统？还请姑娘三思，莫要为难在下。”

“哎呀，啰嗦！”那少女听了这话，却是将小嘴一撇，脸上几分不以为然的神，傲地哼了一声，“那是你们中原人的臭规矩，忒也麻烦！谁稀罕你们那！我是南疆巫族的，我们那儿可没这许多讲究！”

“巫族？”李肃心猛地一动。他想起来了，在儒宗外门的藏书阁中，确曾见过关于南疆诸族的记载。其中便提到了这神秘的巫族，据说世代居于南疆密林，其活动范围恰恰就在这斐朝左近一带。书中更言，巫族之人，通驱使毒虫、炼制蛊毒之术，行事往往亦正亦邪，不拘俗礼，与中原的礼法观念大相径。念及此，再联想到这少女连日来，于虫巢之中专挑那带着奇异紫纹的幼蛛收集，李肃心中不由得豁然开朗：“原来如此！她自称巫族，又对那些异虫幼蛛如此上心，莫非……莫非她收集那些幼蛛，正是为了炼制巫蛊之用？”想到此，再看这少女，便觉她那份神秘与古怪，似乎也多了几分合情合理的解释。

听她搬“巫族”名，又言客栈确已无房，兼之想起连日同行，自己也曾受她援手，心下虽仍觉万分不妥，却也实在不好再驱赶。毕竟人家一个女儿家，又是异族风俗，若真将她撵去，在这人多杂之地，万一遇上什么歹人，自己岂非成了罪过？

念及此，他也只得在心中暗叹一声，算是默认了此事。当下无奈，只得转了房门，下楼去寻那店小二。吩咐他速速备了浴桶，送至自己房中。

那店小二听得是李肃这位连日包房的客人吩咐，又见他手还算大方，倒也殷勤。不多时，便与两个伙计抬着一个半人的、瞧着还算净的木制浴桶，又吭哧吭哧地提了数桶气腾腾的送了上来。

李肃见状，也只得上前搭了把手，帮着将那沉重的浴桶安置在屋角早已备下的那架半旧的山鸟屏风之后。又接过桶，将一一倒桶中。

那少女见浴桶安置妥当，也已注大半，白茫茫的汽氤氲而上，便从窗台上轻盈跃下。她趿拉着那缠足的黑踩脚袜式护足，踏在房中铺地的旧毡毯上，悄无声息地走到屏风旁边。也不理会李肃与那尚在旁边汗的店小二，只伸那缠着黑布质护手的纤纤玉指，轻轻探中，试了试温度。

随即，她满意地了，那张清丽的小脸上一丝惬意之。也不多言，只挥挥手示意店小二等人退下，待房门掩上，便转绕到了屏风之后。屏风后立时便传来窸窸窣窣衣衫脱落之声，夹杂着银饰轻碰的细碎叮当，想是已然开始宽衣解带，准备浴了。

屏风之后，声哗啦，气蒸腾，隐隐约约，更添了几分旖旎之态。那少女脱下的衣，包括那件彩艳丽的丝绸短裙，并着些零碎的银饰，便随意搭在了屏风的上沿，离李肃不过咫尺之遥，散发着一淡淡的、混合着汗与某草木清香的少女息。

李肃背倚着屏风，只觉后声不绝，心中更是百味杂陈，既有几分尴尬，又有几分无奈。他定了定神，想着总不能这般不明不白地与人共一室，便隔着屏风，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些，开问：“叨扰姑娘沐浴了。只是……同行数日，还未请教姑娘芳名，不知可否告知？”

屏风后声稍顿，随即传来那少女带着汽、依旧清脆的声音，答：“我叫楚清竹。”

“楚清竹……”李肃默念了一遍，觉得这名字倒也清雅，与其人那份灵动之气颇为相符。他定了定神，又忍不住将心中疑惑问了来：“楚姑娘，在下心中实有不解，敢问姑娘……为何前几日与在下同行之时，时而……时而活泼健谈，时而却又冷若冰霜，一言不发，只以手势示意？这……这却是何故？”他想起那夜分烤兔的憨，再对比白日里的沉默寡言，委实觉得此女情变幻莫测。

只听屏风后传来“噗嗤”一声轻笑，伴随着一阵更为响亮的声，想是她在中挪动了。随即，楚清竹那带着几分得意与傲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依旧是那般理所当然的语气：“哼！那有什么好奇怪的？阿婆说了，不许我跟不相的陌生人多说话！免得被人骗了去！”她顿了顿，声音里又带上了几分憨，“不过嘛……前几日夜里，你那兔烤得还行，又吃了我的糍粑，咱们也算……也算共患难过了。这几日瞧着，你也不像个坏人。嗯……所以，你现在不算陌生人啦！”

李肃听得这话，只觉额角青隐隐动，心中那份无奈更是无以复加。他长长地、几乎是认命般地叹了气，苦笑：“哎……楚姑娘此言差矣。在下倒觉得，咱们两个，可还远没到姑娘所说的这般熟稔的地步。至少……至少还没熟到，姑娘能这般……这般心安理得地，就在在下的屋里沐浴的地步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