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未亲历金戈铁，未见过血成河的宝观殿，却也明白在世人中，这些祸端皆因太后政，皇帝不作为所致。

及至拆阅，方知事关姬绥。函中明载：姬绥京贺寿途中遭遇雪崩，数百随行仪仗遭掩，音讯断绝，恐已坠谷，生死难料。

兰泽中悲怆，她明白太后所言在理，可即便杖毙御史，终究于事无补。

如今，唯有静观其变罢了。

朝堂需要权衡、制衡，兰泽多年未亲政，可用之人寥寥无几。纵使章慈将大权还少帝，兰泽亦难平衡各方关系——盘错节的内阁、心怀叵测的东厂、难以调遣的锦衣卫，皆非她所能驾驭。

待返回邀月后，便终日闭门静养。

那些大臣可还跪着？

她分明未召甄丹心。

有人为青史留名，有人真心为国，这般风雪天气，他们纵不受廷杖，也要冻坏。

青霞见此人相貌轩昂，似无责难之意，心下稍安，嗫嚅：婢乃陛下近侍女官，正返侍奉……”因她不是六局尚，亦不是掌印女官，见外臣需自称婢。

圣旨上赫然是一罪己诏。

怎似经历云雨之？

及至病愈，忽有尚前来宣旨，言太后急召。兰泽怀揣疑虑，再离禁，乘舆往仁寿殿。

要她行此违心之事，实在太过艰难。

此情此景下，东厂若与前朝勾结，架空帝王易如反掌，莫说后政了。

一声清叱将沉睡中的青霞骤然惊醒。她惶然睁目，视线渐聚，映帘的是掌银女官银秋怒的面容。

待返至西偏殿，见兰泽犹在酣眠，青霞长舒一气。但及近榻前，却嗅得空气中弥漫着靡气息，兰泽颈间遍布暧昧红痕，衾褥之上污渍斑斑。此景令她遍生寒。

约莫一刻钟后，甄丹心至西偏殿面圣，窥见兰泽衣冠不整地倚在榻上，只随意披了件外裳，她似乎病重在，面如金纸，脖颈红痕遍布。

面对兰泽诘问，下方的青霞攥掌心，脑海中浮现那玄大氅男：回禀陛下，确是文华殿画师来过。

母后明鉴，兰泽阖上帘，缓声，事已至此，儿臣唯有下诏罪己，御史们已经弹压不住，若再杖杀领之人，只怕民怨沸腾。

兰泽顺从跪地，默然不语。

兰泽心下了然，此必是章慈太后之计。然姬绥坠谷，终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若如今不能斩草除，必引其生疑——毕竟此番太后寿辰，特准诸藩王京觐见。

于今岁十一月间，这罗向贤又纵人殴毙两名商贩。苦主家人一路鸣冤击鼓，也将先前这桩私勾当牵扯来。

此番突兀情事，使她的风寒转剧，咳半月方愈。

（二十一）心领神会

有了带的人，其他文官也纷纷跪在门外，着风雪呼还政于君、杜绝外戚政等话。

好！好个有骨气的皇帝！都是母后的不是？章慈太后凤目霜，连连冷笑，兰泽，你若不惩治那些御史，难要纵容他们闹到邀月里？今日你退一步，明日就有千百人跪在门外死谏，这万万开不得！

周韶审视着前泪痕斑驳的女官，目光为其面上掌印所摄：你是哪个的女官？怎么奔往西偏殿？

往日写得一手好字的兰泽，此刻竟难以下笔。

但离之后，仍然寸步难行。

太后眸光微转，忽而问：

方踏仁寿，便听得章慈太后一声冷喝：还不跪下！

好得很！侍寝后便杳无踪影，至今仍着赴宴的朝服。兰泽冷笑骤起，将案药碗掼碎于地，你等为遮掩丑事，竟敢这般欺君罔上！

陛下明鉴，婢知罪......青霞以额地，正要供值守酣睡之事，却被甄丹心截断话：若非微臣殿，谁敢擅闯偏殿？

倘若姬绥生还，岂非打草惊蛇？她心中暗叹，默然将信递还太后，继而伏地跪拜，：“母后圣明。”

此事传到兰泽耳中时，已经纸包不住火了。两名御史大夫跪在邀月前死谏，要请皇帝亲政。

青霞闻言大骇，连连摇首：大人谬矣，陛下待下宽仁……婢这就告退……她隐约嗅得男衣袂间传来一缕熟稔香气，夹杂着若有若无的甜腥。

她自忖未及闱忌讳，又疑画卷失窃之事余波未平，捧信之手不禁微颤。

但见章慈太后神肃穆，默然递来火漆密函。

这罪己诏一，最难的还是兰泽。

面对品秩更、素严厉的银秋，青霞顿时惶恐无措。她原兰泽在偏殿安寝，遂私遁至东偏殿小憩，不想竟被从太医院归来的银秋当场拿获。

而兰泽醒转时，但觉浑酸痛，大内侧泥泞不已，她掀开被褥，看见自己遍布青紫的，顿时困惑不已。

银秋将手中药包重重掷于案几，质问：诸姊皆言你在偏殿当值，何故潜藏在这里酣眠？

几个老臣气得血气上涌，险些厥。

然青霞闻言竟踌躇不决，迟迟未敢应答。

甄修证风扫过一旁战栗的青霞，见她涕泪加，又忆起兰泽上靡的痕迹。

兰泽只得咽郁气。

兰泽此刻，正是退维谷。

看来陛下御下甚严，这般天寒地冻，还令你涕泣奔走。

而在殿外连跪数日，御史们忽闻皇帝下诏，本以为曙光将至，待展开一看竟是罪己诏，只字不提亲政之事。

银秋，我知罪...青霞惊得泪如雨下，慌忙牵挽银秋衣袖哀恳，万望莫要上禀陛下，皆是我之过…

周韶自是不信，观青霞神闪烁，更是故意试探：不若跟着本侯？比陛下的女官轻松。

兰泽立于观月台上，望着底下跪着的数十名文官，心中五味杂陈。这些人虽各有盘算，但终究是打着为国请命的名义。

青霞闻言，稍作收整后，啜泣奔殿外，她心焦之际，于转角不慎撞上一魁伟男。对方下意识扶其臂，旋即退避数步。

好！好——兰泽半信半疑，踉跄起，既然铁了心要瞒，往后不必在御前伺候！都去！

兰泽匆匆下了邀月台，不敢再凭栏远望。

太后目光如电，细细审视她片刻：“皇帝须得保重。太医院那群庸才，竟这般无用？区区风寒，何至于迁延不愈？”

但宋付意如何怨恨兰泽，亦未敢斥她昏庸。

千真万确……青霞脊背已被冷汗浸透。

若不颁那杖杀御史的旨意，反下罪己诏，太后的震怒可想而知。但兰泽已经没有退路了，即便招致太后猜忌，再度被禁足，她也只能认命。

但在士大夫里，兰泽就是为君不正的典范，怠于朝政，又将权柄于外戚，倘若她继续一意孤行，怕是有江山易主、国本不稳的前兆，别说宋付意所撰写的《治河策》，竟不得上达天听，细究其故，亦与太后有所关系。

有泪，涎，还有白，激烈的并未停止，小腹隐隐作痛，如果张开，意图喊声，白就会在腔里。

此本戏言，常人不会当真。

她与太后闲谈数语，心思却始终萦绕姬绥之事。照她原本的谋划，本在岁宴之上暗中下毒，不料太后半路截杀，反倒了她的布局。

再平心而论，章慈太后为她的生母，历尽艰险诞育自己，呕心沥血筹谋数十载，二人风雨同舟方至今日，若贸然夺权，岂非忘恩负义？

譬如去岁冬月，罗家弟罗向贤本因杀民女、占田产等罪被判斩决。孰料甄毅收取罗家重金，竟敢偷天换日，以死囚替，暗中将罗向贤放往浙江逍遥。

言罢便要伏地请罪，却被银秋一把拽住。惶急之下，青霞竟自掴数掌。银秋遽扣其腕，厉声呵斥：住手！着掌痕面圣成何统？速去整顿仪容，即刻返偏殿当值！

果真？朕记得没有传召甄丹心。兰泽狐疑。

兰泽垂眸：“其实已大好了。”

甄丹心不敢多言，且听兰泽问：今日可曾来过西偏殿？朕当真传召你侍寝？

兰泽早派人劝过，奈何本朝死谏之风极盛，那些文臣宁死不退。

可若不收归权柄，诸多朝政兰泽难以预。

“皇帝近日又将甄丹心逐了？”

他心知肚明，于兰泽的位置，其行事并无大谬。况且自古史册有载，后政或权臣辅弼，与帝王的关系皆微妙难言。她们既恐怒天颜，又惧还政后祸及己，谁愿轻易放权？

定是文华殿甄画师来过……青霞如是安自己。

踌躇再三，他终咬牙应：……陛下当时酒意正，确曾传召微臣。

兰泽遂命人宣甄丹心觐见。

回到殿中，她执笔的手不住颤抖，银秋静立一旁，见朱砂如血般在纸上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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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初兰泽所撰的贺寿诗词，或许令章慈太后颇藉，使她终得解禁，可离邀月。

她正沉思间，忽闻仁寿懿旨已到。待展开一看，顿时前发黑——太后竟要她下令，当众杖杀那两名领的御史。

待重新提笔时，银秋在一旁研墨，见兰泽面惨白，不由得屏息凝神。当玉玺奉上时，兰泽似被尽了力气。

兰泽心骤。

侯爷说笑……”她睫羽轻颤，匆匆敛衽而退。

她陷了更长久的昏迷。

回陛下，仍在跪着。银秋垂首答。

青霞！

她亦不知此间蹊跷，若二人所言属实，自是最好。倘若虚言欺瞒，恨不能收监问罪。然她细忖一番，纵使这二人有意欺瞒，亦不过为保全自己的颜面，故而权作此说。

兰泽闻言，眉间隐现厌：“是。过些时日再召他回来便是。”她恐太后借机再人，又补了一句：“儿臣近来染了风寒，无需他在侧侍奉。”

思量再三，兰泽命银秋再去劝说。若大臣仍不离去，她便要颁下这罪己诏了。

章慈太后怒：你自陈何罪？是不勤政之罪，还是纵容外戚之罪？你可知罪己诏何时该下？往日教你的，都忘净了！

（二十）静观其变

她知成王败寇的理，若非太后苦心经营，二人的下场不言而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