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之主，却无威仪，被太后于御座，犹左右顾盼。

突闻稚之声，宋付意不禁仰首窥视。

少帝见其目光，非但不怒，反而莞尔。

今昔之声迭，童稚不再。兰泽：你有救驾之功，求何赏？

宋付意恭谨回答：“臣蒙圣恩，愧领厚禄，岂敢再受陛下珍赐？待臣他日略有建树，再领恩赏。”

兰泽凝神之际，宋付意自怀中取《治河策》上卷，双手奉呈，一旁女躬接过，细检无虞后，方置于朱漆托盘，经三转之礼，终献御前。

兰泽极少面见朝臣，尤其是内阁相关者甚。此辈奏章，多直呈章慈太后，皇帝御览不过形同虚设。

如今竟有大臣亲呈奏本，兰泽十分愕然。她执卷细览，但见治方略条陈分明，颔首：不愧金榜探。

她也心中暗叹，这人胆识非常，竟敢越慈闱而达天听。

但宋付意此举，也让兰泽心生疑窦。

制，此等奏疏当直呈太后，而非御前。

兰泽无临朝之意。能免早朝之劳，避奏章之烦，居闱，也是自得其乐，每日赏斗草，调香品茗，胜过朝堂上的明争暗斗。

中嫡，襁褓封王，八岁立储，十二岁登基，皆靠章慈太后筹谋。故而兰泽对太后并无仇恨，她只是不愿诞育嗣，才与太后生嫌隙。

宋付意或许误解了，以为她受制于太后，所以才特呈此疏，以表忠忱？

（七）经世济民

兰泽并不想拂了他的心意。

于朝臣观之，太后垂帘听政多年，有违祖宗成法，是国本不稳的前兆。此前屡有大臣奏请亲政，皆被兰泽回避。

兰泽年已十八，先帝当年这般年纪时，早已诞育两位皇。而今她既不御经筵，又虚设六，只在宝观殿中沉湎声，自然招士林非议，惹民间文人愤懑，更编排了两新的戏文，借优孟衣冠，暗讽朝政颓靡。

殿角铜漏声声，更显殿宇空寂。兰泽掩袖轻咳，但见下青影沉沉，较往日愈发清减。

宋付意未拂去衣上风尘，就匆匆觐见，看兰泽离座，当即屈膝而拜。

你心系苍生，忧怀社稷，朕心里清楚，兰泽其声虽柔，难掩倦意，朕确非明君之选，治国经纶终是欠缺，《治河策》还是由太后裁夺罢。

见宋付意再谏，兰泽广袖轻抬：你若有心，不妨直呈太后，就算是现在把《治河策》给朕，也要转呈仁寿。

宋付意默然片刻，躬：谨遵圣谕。

兰泽忽觉歉然。

《治河策》仅得上卷，兰泽不敢断言太后会赏识此人。她沉：你可将《治河策》全本撰就，再呈朕御览。若确有可取之，治河之事，朕当上疏太后，请命你参与河务。

兰泽虽然仅看了《璇阶烬》前五万字，但知简介上描述的黄河决堤、七省民变。细究朝局，章慈太后临朝称制，少帝不至于轻易遭诛，姬绥远在藩邸，并无兵权，怎么能直捣京师？

兰泽再去分析两方的势力，更加困惑。

少帝背后有甄氏这等权倾朝野的外戚，京畿重兵驻防，五军都督府坐镇中枢，书中所述，燕南王也算忠心可鉴，然京城陷落，虽拥兵护驾，终至漳江之难。

何以溃败至此？

这里面肯定有其他要素，比如黄河决堤。兰泽知治河系重大，思忖再三，想到条理分明的《治河策》，认为宋付意当有此能，不若委以重任。

念及他之前救驾有功，更觉可信。

然兰泽另有一忧：重修河堤，劳民伤财，拨付官银之际，若地方官吏奉违，中饱私，则大事休矣。

思及此，兰泽缓声：若太后允你治河，朕赐给你王命旗牌。

宋付意闻言一震。王命旗牌乃钦差信，可调三省兵饷，斩四品以下官员，持此者可代天行事，非重臣不得授。

微臣惶恐，岂敢受命——他顿了顿，结动，似在压惊惶，“况且治河一事，牵涉三省钱粮、数万民夫，臣资历浅薄，持此巡视河工，恐难服众，反损朝廷威严。”

兰泽见他如此惶恐，目光微冷。

宋付意察觉天不悦，脊背绷得更，声音却更加定：陛下，臣自知才疏学浅，若陛下信重，臣愿以布衣之奔走河务，竭尽绵力，但王命旗牌，断不敢受。”

朕意已决，卿不必再辞。兰泽挥袖打断宋付意的话语。这些朝臣惯会说这些话，文绉绉就算了，还非要跟皇帝虚与委蛇，着实令人厌烦。

待宋付意躬退下，兰泽执起笔，在金笺上写下数行字迹，由掌印女官呈递仁寿。

时至今日，兰泽怒气渐消，却闻余千在严刑之下仍不招供，竟显几分铁骨铮铮之态，她既觉啼笑皆非，又心底生寒——幕后之人究竟是谁？

余千贵为正三品掌印大监，何以要为对方舍命至此？纵使畏惧兰泽降罪，也该明白此事非同小可，不如借此讨好君王，或可保全命。

思虑再三，兰泽终将甄修证召至邀月。

他踏殿内时，步履略显虚浮，缓缓抬眸，底血丝隐现，显然多日未曾安眠。

此番召见，是有几件事要问你。

陛下请讲。甄修证声音嘶哑。

“依你所见，与你在文华殿共事的宋付意为人如何？此外，关于遗失的绘卷，可还有线索禀报？”

当兰泽问及宋付意时，甄修证神微动，似在斟酌词句。

他拢袖垂首，声音低哑：宋翰林才学渊博，行事谨慎，文华殿议事时，常能切中要害，只是……

他忽然顿住，指尖无意识地挲袖，似在犹豫是否该直言。

只是什么？

甄修证一气，终是低声：只是他为人过于多思，非敢作敢当之人……至于画卷失窃，臣无更多线索。

说罢，他微微抬，目光复杂地望向兰泽，观察着她的反应。

“……”

兰泽闻言默然。

甄修证为人清正刚烈，颇得太后赏识，况且二人尚有血缘之亲，自然更值得信赖，听他对宋付意如此评价，兰泽不禁心生迟疑。

你言甚是。兰泽轻叹，写文章与办实事，原非一途，锦绣文章只需才情，而经世济民，却需胆识与魄力，此事让朕再作思量吧。

言罢，兰泽凝视甄修证片刻，终是咬牙：今夜，你留在邀月侍寝。

如今局势，兰泽不敢舍弃甄修证，若让他失，太后必会再琴师邀月，届时乌烟瘴气，更添烦忧。

由于宝观殿大火一事，给兰泽心中留下了影，相较那些轻浮乐师，甄修证终究可靠许多。

兰泽风掠过甄修证眉间掩不住的喜，却只作未见，径自转向寝殿行去。

后传来衣袂挲之声，那人果然亦步亦趋地随了上来。

她步履未停，听得后足音时轻时重，显然是既不敢近前冒犯，又不愿落后失仪。

兰泽忽觉莞尔，这般情状，倒似在引着什么活，偏这活浑然不觉，犹自喜雀跃。

烛影摇曳，将二人影投于朱墙，忽长忽短。行至寝殿门前，兰泽蓦然驻足，后的脚步也停止，她不需回首也知，那人此刻必定屏息凝神，唯恐惊扰圣驾。

甄修证这般恭谨之态，让兰泽心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