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通往山上的、蜿蜒的小路旁，我看到了一棵大而又古老

的槐树。它的树，壮得需要三四个人才能合抱，虬结的树，如同盘龙般，

地，扎于这片土地之中。它的树冠，遮天蔽日，在微风中，发「沙沙」

的声响，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千百年的沧桑。

我不知，那是不是父亲记忆中的那棵。

但我知，是时候，和自己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说一声，最后的告别了。

我从车上，将那个用红布包裹着的、装着父亲骨灰的木盒，小心翼翼

地，抱了下来。

我抱着它，一步步地，向着山之上，走去。

离恨烟没有说话，她只是默默地，跟在我的后，陪着我。

我们在半山腰，寻了一向的、能够俯瞰整个临淄城的山坡。那里，绿草

如茵，山烂漫，风景，得如同画卷。

我跪在地上，用手，在那片松的土地上，刨开了一个小小的坑。然后，我

缓缓地，解开了那层包裹着骨灰盒的红布，打开了盒盖。

洁白的、还带着一丝余温的骨灰，静静地，躺在盒中。

离恨烟走到我的旁，她伸手，轻轻地，挽住了我的胳膊。

我们一起，将那个木盒，缓缓地，倾斜。

父亲的骨灰，随着山间的风，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它们与这片生养了他

的、故乡的泥土，彻底地，为了一。

落叶归。

我看着那空空如也的木盒，我的泪，再次，不受控制地，夺眶而。

这世界，只剩下我自己了。

不。

我抬起，看到一缕金的光，恰好穿透云层，落在那片刚刚纳了父亲

骨灰的、的土地上。那一刻，我仿佛觉得，父亲并非离去，而是化作了这山，

这，这光，将永远地，守护着我。

我下意识地，将手，伸了怀中。我能受到，那里，还静静地躺着，父亲

留给我的那封遗书，以及，那枚冰凉的、刻着「诗剑行」三字的玉佩。

我应该听他的。

未来的人生，由我自己主。

而我的选择是……

不忘记过去。无论是那三年温的、属于「李邵」的过去，还是那片空白的、

充满了未知与危险的、属于「诗剑行」的过去。

去拥抱未来。拥抱那条充满了杀戮与守护的「侠者」之路，也拥抱……我

边这个，愿意陪我走完这条路的，唯一的她。

我缓缓地，从地上站起。我转过，看向旁的离恨烟。

她也正看着我。那双清澈的眸中，充满了温柔与定。

我们相视一笑。

是时候，该换衣服了。

也是时候，该以一个全新的份，去面对，那充满了未知与挑战的江湖了。

车，向着临淄城的方向，缓缓驶去。

【第十六章：临淄城】这座有着数百年历史的古老城池，与兰陵的繁华不同，

它的一砖一瓦，都透着一厚重的、属于历史的底蕴。城内的建筑古朴而大气，

街上，往来的行人中，既有行匆匆的商旅，也有许多穿儒衫、气质儒雅的

读书人。

我们先找了一家看起来颇为净的客栈，将车和行李都安顿好。然后，我

与离恨烟，便换上了那两衣服。我依旧是一月白，她则是一袭素雅的青白裙。

我们手挽着手，走了客栈。

这一次，不再是为了伪装，不再是为了查案。那是一极其自然的、仿佛演

练了千百遍的亲昵。我能受到，她挽着我手臂的手，不再像最初那般僵，而

是带着一丝放松与依赖。

我们走在临淄城闹的坊市之中，宛如一对再也正常不过的、来游玩的年

轻恋人。

她那清丽绝的容颜，与那不人间烟火的尘气质，瞬间便引了街上

所有人的目光。而我，这个跟在她旁的、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年轻男，也因此，

享受到了无数充满了艳羡、嫉妒，甚至是不解的注目礼。

我的心中，竟不可避免地，生了一丝小小的、属于男人的虚荣与得意。

临淄的坊市，闹非凡。卖糖葫芦的吆喝声，糖人的巧手翻飞，说书先生

那抑扬顿挫的惊堂木响，以及，各我从未见过的、充满了新奇玩意儿的小摊，

让我这个只在山野间长大的少年，看得缭。

我们都没什么见识。我这十八年的人生，除了草药和医书，便再无他。而

她，想必在离恨楼那清冷的门规之下，也从未验过这般充满了尘世烟火气的喧

嚣。

所以，一开始，我们打算只是逛逛。

她依旧是那副清冷的模样，对周围的一切，似乎都提不起太大的兴趣。但她

那双清澈的眸，却如同两颗最机警的黑宝石，在不经意间，好奇地，打量着这

个对她而言，完全陌生的世界。

我看着她，看着她那张故作平静，却又在底，藏着一丝属于少女的好

奇的脸庞，我的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柔。

直到，我的目光，被路边一个贩卖饰的小摊，给引住了。

那摊位上，摆满了各各样的发簪。有金的，有银的，有木的，有玉的。

而我的目光，却瞬间，被其中一支玉簪，给牢牢地锁住了。

那是一支用上等的、通温的白玉，雕琢而成的发簪。簪的形状，很简

单，只在簪，用最简洁的刀法，雕刻了一朵苞待放的、小小的梨。

它没有那些金簪银簪的华丽，也没有那些镶嵌着宝石的簪那般耀。但它，

却有一与离恨烟的气质，无比契合的、纯粹而又清雅的。

我突然想起，她那支原本华丽无比的金发簪，早在红袖坊那场惨烈的战斗

中，便已经折断了。这些时日，她一直都只是用一普通的木簪，随意地，将那

一乌黑如瀑的长发挽起，或是脆扎尾。

一个念，不受控制地，从我的心底，猛地窜了来。

我要把它买下来。

我要把它，当作一件礼，送给她。

我毫不犹豫地，拉着她，走到了那个小摊前。

「老板，这支簪，怎么卖？」

那摊主，是一个看起来有些贼眉鼠的瘦老。他看到我们二人这一不

凡的衣着，又看到离恨烟那绝世的容颜，那双小睛里，瞬间，便闪过了一丝属

于商人的、狡猾的光。

他拿起那支玉簪，在手中故作姿态地掂了掂，然后，伸了三手指。

「二位客官，真是好力！这可是小老儿我压箱底的宝贝，上等的和田玉，

由吴郡最有名的老师傅，亲手雕琢而成！看在二位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份上，

小老儿我给二位一个实诚价，三两银，分文不能少！」

三两？！

我心中一惊。这一支小小的簪，竟要价如此之？

我正准备与他理论，离恨烟却在我后，轻轻地，拉了拉我的衣袖。我知，

她是在示意我，不要买了。

然而，我却鬼使神差地，从怀中，摸了三两银，直接，拍在了摊主的面

前。

「我买了。」

只有那商知，自己这笔生意，至少敲了我们二两银的竹杠。他眉开

笑地，将那支玉簪，用一块锦布，仔细地包裹好，递到了我的手中。

我拿着那个小小的锦盒，走到离恨烟的面前，心中，竟比面对合教主时，

还要张。

「送……送你的。」我声音沙哑地说，将锦盒，递给了她。

她没有接。

她只是，用那双清澈的、复杂的眸，静静地，看着我。

「为什么？」许久，她才轻声问。

「你的簪……在红袖坊……断了。」我低着，不敢看她的睛，声音小

得像蚊，「我……我想……送你一支新的。」

她没有再说话。

小摊前的气氛，再次，陷了长久的沉默。

就在我以为，她要拒绝我这份唐突的礼，准备尴尬地将锦盒收回时。

她却缓缓地，对我，转过了。

她背对着我，将自己那一乌黑如瀑布般的长发，缓缓地，解了开来。

我……我愣住了。

「还……还愣着什么？」她那带着一丝羞恼，一丝颤抖的声音，从前方传

来，「替……替我上。」

我的心，在那一刻，仿佛要从腔中，彻底地，来。

我颤抖着手，打开锦盒，取那支温的、散发着淡淡微光的玉簪。我走到

她的后，闻着她发间传来的、那独有的少女清香，我小心翼翼地，将她那如

云般的秀发，重新挽起。

然后，我将那支雕刻着梨的玉簪，轻轻地，了她的发髻之中。

簪发，我的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了她温、，似比那玉簪还

要致，此刻已经有些微微发红的耳廓。她的，在我怀中，几不可察地轻颤

了一下。这一颤，让我没能继续装作一名君。

我没有立刻收回手，而是鬼使神差地，用指腹，在她那小巧圆的耳垂上，

轻轻地挲了一下。那耳朵立变得通红，似天边的云霞，让人想一吃嘴里，

细细品味。

再看那玉簪…那温的白玉，与她那乌黑的秀发，相辉映，显得那样的和

谐，那样的……好。

她缓缓地，转过来。那张清丽绝的脸上，此刻，早已飞上了两片动人的

红霞。她那双清澈的眸中，闪烁着一我从未见过的、如同星辰般璀璨的光芒。

「好看吗？」她轻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属于少女的期待与羞。

「好看。」我痴痴地看着她，由衷地赞叹。

她听到我的话，那清冷的嘴角，终于，再也无法抑制地，向上，微微扬起。

那笑容，如同风，瞬间，散了这世间，所有的霾。

接着，逛了一上午的我们，都到有些饥辘辘。

我们在临淄城里那家名为「醉仙楼」的餐馆，结结实实地，大吃了一顿。

那是我这辈，吃过的，最丰盛、也最味的一顿饭。有「糖醋鲤鱼」，酸

甜可；有「九转大」，糯香醇。

离恨烟的吃相，依旧是那般斯文秀气。但她的胃，却乎意料的好。或许

是连日的奔波与压抑，让她也渴望着用这最朴素的、属于凡俗的，来填满

的空虚，来抚神的疲惫。

我不断地，为她夹着菜，将她面前那个小小的瓷碗，堆得像一座小山。她没

有拒绝，只是那双清澈的眸，在看着我时，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的笑

意。

那一刻，我们不像是两个背负着血海仇的江湖人，倒更像是一对，再也寻

常不过的、正在享受着午后闲暇时光的小情侣。

酒足饭饱之后，为了消，我们信步，来到了那条纵贯临淄城南北的、传说

中的大运河边。

午后的光，洋洋地洒在宽阔的河面上，波光粼粼，如同万千片碎裂的金

箔。河上，百舸争，帆影。那些型大的漕运商船，在纤夫们那充满了

力量与节奏的号声中，逆而上，缓缓前行。

我们并肩，走在河边的青石堤上，受着那迎面来的、带着一丝汽的微

风。

看着那滔滔不休、奔向东的河，我们都若有所思。

「李邵，」离恨烟突然开，打破了这份宁静，「你说，这世上的人，是不

是都像这河里的船？」

我有些不解地看向她。

她指着河面上那些大小不一的船只，缓缓说：「你看，有的船，华丽大，

顺而下，毫不费力。有的船，破旧微小，却要逆而上，每一步，都走得异常

艰难。而我们，又算是哪一呢？是在顺而下，还是在……逆行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