裘得索用好从车里伸来踹他一脚：“那你还不去查——我好吃好喝养了你七八年，送你去读书习武，脑怎么还这样！”

车夫嘿嘿笑了，将车帘给他拉好，又驾车奔着千般园而去。

直至在千般园前停下，裘得索挪下车，才又轻声：“消息已散去了吗？”

“早已准备多时，如今趁着万枫庄园一事传得沸沸扬扬，正借机其中一传开，”车夫，“家主放心，定叫人知，段家这老二究竟还过什么好事，死得是不是活该！”

*

雨已将停，却冷得厉害。

秦嵬一觉醒来，已是天光大亮。

睁开时，昨日好似梦。

他猛地转过，见沈云屏正面朝自己这边侧着，睡得正沉，脸上红疹皆已散去，又是无暇之玉一般。

饶是这一宿他几次睁看过，此刻却仍旧看不够。

秦嵬静静地看了半晌，忽然如此烈地庆幸起自己双目又能瞧见东西。

气味、和亲所见，才能将那不真实的觉一驱逐。

秦嵬轻轻摸了摸沈云屏的脸，瞧见对方在睡着时仍微微抿着的嘴，忽觉上好似又恍恍惚惚地起来。

他那刚下去的“我将恩人的儿着亲过”的觉重新涌起，因没了黑夜的包庇，这尴尬和无措更是而来。

秦嵬一颗心得十分忙碌，一会儿七上八下，一会儿左右摇摆，手却好似脱离控制，如年少时一般将沈云屏的脸摸了一遍。

将这一寸寸地记下，他这才悄无声息地坐起，掀开厚被，发现沈云屏的手正搭在他腰上，五指松松地抓着他的衣服。

年少时熊瞎同谢翎挤在一睡，谢翎就总喜这么拽着他。

这小少爷格里天生就格外有要将喜的事都牢牢着的望，听说长到五六岁上，睡觉时还会抓亲娘的胳膊，扯亲爹的胡，总之就是要攥着一分才安心。

后来多个熊瞎，又成了他爪下祸害的对象。

可惜老天不随他意，抓着的都从掌中溜走，如今竟还保留下这习惯，将秦嵬抓了一宿。

秦嵬一丝笑意，又觉得有些发苦，却还是要将他缠着绷带的手给轻轻拿开，却转：“少爷，醒醒，我得起来了，睡得太久不习惯。”

沈云屏睁开，眸中却不见半分刚醒的人应有的惺忪，盯着秦嵬，幽幽：“好的心，将睡得正香的人喊醒。”

“你究竟是耍我，还是只想找个由骂我？”秦嵬苦笑，“分明是你闭着装睡，难真把我当傻？”

沈云屏一手仍揪着他的衣服，说话时带着重鼻音，缩在厚被下又闭上：“我只是有些好奇。”

“哦？”

“好奇一个人睡觉的时候，另一个人会什么。”沈云屏慢悠悠。

秦嵬听他话里的挤兑和调侃，略有些不好意思，但他生来就是市井街混大的，摸摸下，俯：“我的事情，难惹少爷生气？”

沈云屏的睁开一条，隐有细光浮动，鼻音使得声音听起来格外柔情：“我难没有说过，你总是很会讨我喜？”

这一句秦嵬一路已听了许多次，每一次都觉得奇妙又兴，此刻再听见，他好像又找回了和沈云屏之间最自在的觉。

他笑起来，又摸了摸沈云屏的眉骨，这才：“我多摸一摸，以后绝不会再摸不来了。”

沈云屏抓着他的那只手了一瞬，但极快放开，缩回厚被下：“你叫醒我，要什么？”

“没什么，只是我要门动一动，同你说声。”秦嵬另一只手已捞到了刀，摸着沈云屏眉骨的手拇指在他鼻尖了。

沈云屏失笑：“你不如上个茅房也同我嘱咐一声如何？”

秦嵬侧过，已要下榻：“我这一宿，总觉着是梦，怕你醒了发现我不在，也以为是大梦一场。”

沈云屏一把抓住了他的手，并不说话。

秦嵬转过来，看着他，笑了笑：“你先前说，每次找我们时都发现是假消息，所以次次失望。我虽没有会过那觉，如今自己也难免会有叫你失望的地方，但至少不想让你睡醒后觉得难过。”

“……没有，”沈云屏哑声，“你没有让我失望的地方。”

秦嵬的手被他死劲地抓了一下，沈云屏五指撑开他的指，严丝合地与他握在一，却又慢慢地分开。

不等秦嵬反应，他已蛄蛹着坐起，一雪白里衣衬得人玲珑剔透，白白似的，那一握也如同兽类一即放一般，留下令人心的茸茸的。

秦嵬的复杂心思当即被这直达心底的意覆盖，又和昨夜睡前一样地觉自己被鱼钩勾上了嘴。

“不再睡一会儿？”秦嵬已穿好靴。

沈云屏搓了搓额：“不了，过一会儿小卫他们就会过来，楼里的事情不能再耽误，若有捉月城或觐州的消息，我会告诉你。”他顿了顿，又抬起来看他，伸手，“我们有许多事要，是不是？”

这话以前他俩各自都说过，只是那时还是“我有许多事”，如今变成了“我们”。

秦嵬的手与他重重地击掌，似年少时那样握了握：“是。”

他拎着刀，走屋去。

雨淅淅沥沥地落着，风中的冷意已有些刺骨。

秦嵬一气儿，他成一团的脑略清醒了些，舒展着四肢关节，奔后略空旷些的地方去。

还没拐弯，就撞上撑着拐杖过来的卫四地。

卫小统领手里拿着各类堆积的消息信件，瞧见秦嵬先是一愣，扭看看本该住在另一屋的秦嵬，又伸看看他来的方向，也就是他家楼主的屋，最后看看秦嵬脸，慢慢地将低下去：“秦大侠。”

秦嵬只当没瞧见他这一通左右看，厚着脸笑：“卫小统领。”

“大夫说过，要您少活动，练功切莫贪急。”卫四地。

秦嵬故作受教地：“知了。”

说罢抬脚，就要绕开这百灵鸟。

却听卫四地又真挚地请教：“今日是分开抬去您二位的屋，还是抬同一间？”

秦嵬抬起的脚又落下，原地踏步了一回。

他叹了气：“我忽然很想念老范。”

“我不如范统领事认真。”卫四地羞愧。

“不，”秦嵬喃喃，“老范只会冲我胡瞪、大喊大叫，总好过你这冷的偷袭。你知不知，人有时候宁可挨一顿打，也好过被抓着问一些很难回答的问题？”

卫四地谦虚地低下去。

秦嵬忽地又笑了，他在中了脸，扭：“你何不去问沈楼主？”

卫四地一愣。

秦嵬故作忧愁：“他想叫我去什么地方洗，我就去什么地方，岂敢不从？”

撂下这句，秦大侠大摇大摆地拎着刀走开。

直至拐了一弯，这才摸了摸嘴，好像将挂在嘴上的鱼钩扯下，抛还给沈云屏。

被鱼钩砸到的沈楼主尚不知秦大侠又犯了什么贱，他已掀开厚被，披着氅衣倚在小桌旁，将随带着的锦布小包拉开，抚摸着里的那把金玉刀。

卫四地敲门来，见沈云屏神莫辨，将手中东西放在桌上，小声：“楼主。”

“觐州那边有没有消息？”沈云屏上方才那些示弱的模样已全无踪影，照旧是沈楼主的冷静与沉稳。

卫四地：“尚无。”

“你立即追加消息去，走专门的线告知捉月城的人手，”沈云屏沉声，“毒郎中在裘家手里，叫他们多多留意。”

卫四地问：“是否要打探藏人的地方？”

沈云屏摇了摇，一丝笑容：“饭、裘家这家主自小，必不会叫你们轻易找到，只要叫人多留意，若裘得索有危险，务必保他安全。”

卫四地虽不明所以，但也称是。

又见沈云屏一边看那些送上来的消息，一边把玩手里的金玉刀，隔了一会儿，又：“小卫。”

“是。”卫四地垂手等候吩咐。

却听沈云屏低声：“你觉得这小刀如何？”

卫四地不解地看一沈云屏，又看看他手里的饰把件，：“好看。”

沈云屏并不回答，只皱起眉来，凑近了左右翻转去看。

他以前也觉得已足够好看，曾无数次幻想熊瞎拿到时的表情，但今日再看，不知为何忽地多许多不满意，心中惶惶，不敢送手去。

他心里清楚，只要搬谢翎的份，哪怕他送的是一木，秦嵬依旧会兴地收下。

无论谢翎想要什么，熊瞎就一定会给。

无论是索要还是忠诚，亲吻还是抚摸，谢翎都可以轻而易举地得到。

但对沈云屏来说，却已远远不够。

因为兄弟朋友之间绝不会有之前他和秦嵬之间的那渴望——他要那渴望发自肺腑，就像他要这金玉刀不止会让秦嵬笑，也要让秦嵬哭一样。

他虽自知这很难到，却仍要秦嵬丢下“谢翎”和“沈云屏”这两个名字，只为了送他这把金玉刀的人哭和笑。

沈云屏兀自在心中发狠较劲儿，脸上却不显分毫。

卫四地言又止。

沈云屏瞥他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