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屏非常艰难地咽下一酒：“你、咳，你也喝。”

秦嵬凯旋而归，当即将自己得丑事抛诸脑后，自在地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甚至还举起来主动跟沈云屏碰了碰杯。

他半张脸被黑轻纱遮掩，只一双原本和刀锋似的带着惹人哭笑不得的笑意。

沈云屏后脖颈上的疙瘩在看到这个笑时抚平了许多，只剩下被报复之后的无奈。

那边屠青遥遥举杯：“不知是否对海少爷味？”

“很不错，”沈云屏叹了气，“这一路我喝了许多酒，但只有今夜的味最好。”

屠青笑：“那就好，我想您在路上也一定想念蛟洲的味。”

沈云屏余光扫过席上其他人，见有不少跃跃试地参与话题，也乐意抛一个话：“方才各位聊得正好，却因我来而停下，实在过意不去。”

“海少爷客气，咱们不过说些近日江湖上的闲话。”一生着连眉的男人立即，“都是些有的没的，这几日得很，才多说了些。”

秦嵬在沈云屏耳边：“百丈帮副帮主，宋长。在正盟颇有些脸面，和我在捉月城喝过酒。”

沈云屏也有耳闻，略了下，嘴上却：“我在路上消息不畅，不知又了什么？”

他声音不大，语气也依旧散漫。

因为海连不需要在意其他人听不听得清楚，别人自会为了听他说话而闭上嘴。

另有一女声答：“如今武林上的消息，左不过都事关小刀鬼那茬，说了些渡风城那边传来的消息，还提起雷夫人时隔数年踏正盟议事阁，只可惜我赶不回捉月城，不然还能见一见。”

“碧血阁阁主，苗真，聚云山庄小宴上跟我打过，”秦嵬小声，“很钦佩雷夫人，但因雷夫人近些年不问江湖事，所以一直不得见。”

沈云屏不动声地听着：“议事阁重开，真是因对当年枫山之事存疑？”

“自然是真的，自雷夫人将当年枫山中曾有三把恨罪鞭的事情告知各方后，现在黑白两众说纷纭，对野猪林一战各有看法。”一个瘦猴似的男人对沈云屏举了举杯。

秦嵬小声：“阔广庄的候纤，我在捉月城一世家弟的酒宴上同他喝过酒。”

沈云屏低声：“也不过是见过一回、喝过几杯，你如今遮着脸还易了容，他们未必认得你，怎么还像小崽儿一样粘着我？”

“因为他们必定对我记忆刻。”秦嵬苦笑。

沈云屏对他语气表情的了解，已到了他撅起腚就知要放什么的程度：“你将他们全得罪了一遍？！”

秦嵬“羞涩”地推了他一把：“嘘。”

沈云屏宁可他现在就把自己推门去，好方便他立刻走人。

他恶狠狠地瞪了秦嵬一回，却坐得直了一些，好将人给挡得更多。

沈云屏：“难当年的事情真有蹊跷？”

屠青已喝了一杯酒，闻言接：“倒也不是，正盟五派现在也并未有统一的说法。”

“哦？”

“公孙世家自然是要追查到底的，”苗真扬声，“雷夫人里不沙，公孙老家主死得冤枉，怎可能轻易糊过去？”

屠青：“不错，雷夫人的确这么说。”

宋长：“止风堡好像并不同意，佟堡主本就一直在追查小刀鬼下落，他是看着段二长大的，事发后险些也过去，必定会觉得还是下的事情要。”

“正是，”屠青叹，“止风堡认为即便当年枫山之事存疑，但当务之急还是捉拿秦嵬和沈云屏。”

候纤嘿嘿笑：“那镇山剑派应当又是三打不一个，怎样都行，但怎样都不行啦？”

屠青委婉：“镇山剑派保持中立，他们掌门年轻些，自然话也就少些。”

沈云屏问：“那其余的呢？”

“明剑门的池姑娘数日前已离开捉月城，要回门中办池老盟主祭日，临走时已说明，聚云山庄的意思，就是明剑门的意思。”

“那聚云山庄是什么意思？”

屠青叹了气：“聚云山庄焦烂额，段大公与段盟主私下似乎也讨论过。得知当年野猪林一事有疑，段老爷险些落泪，直言自己失职，没能更仔细地调查，悔恨得厉害。”

在座众人纷纷叹。

沈云屏等这帮人叹完，这才又慢悠悠地抛下一个问题：“海家对武林上的事情一向不怎么掺和，不知各位是如何看？也好叫我去捉月城时，不至于说岔了嘴。”

五大门派世家都没能有个统一意见，十张桌就更不可能有个结果。

其余几人争论半晌，沈云屏听得索然无味，瞧见屠青始终只笑着左右附和，心中冷笑，语气却如常：“屠家主觉得呢？”

屠青听海连是要他说儿有用的来。

他喝了酒，想了想，笑：“当年的事情，自然是要查的。死了那么多好人，岂能叫他们死不瞑目？”

“屠家主是觉得公孙世家说得更有理？”苗真。

“雷夫人当然有她的理，”屠青微笑，“不过止风堡说得也不算错，下之事，皆因段二公之死而起。刀怪至今仍持自己的判断没错，二公咽那刀，正是被秦嵬的无常刀所伤，手法和力也绝不会有错。”

“哎，此事自然是和秦嵬难逃系，”沈云屏喝着酒，“我早听说，他是个很不听话的混账。”

此言果然得到许多赞同。

耳边传来秦嵬叹气的声音：“少爷，你可真是逮着个空就骂我。”

这话说完，却听苗真：“秦嵬那人我见过，他的确是个不懂规矩的混，但也是个厉害的混，若要杀人，早就杀了，何必等这么多年？”

沈云屏稀奇，轻声：“我看苗阁主是个快人，脑也比在座许多人好，你了什么事才得罪了她？”

秦嵬苦笑：“当时段若锋得了一坛醉梦生，她是冲着这酒才赴宴的，没想到赶到之后才发现酒窖里的酒让人喝了个光，其中就有这坛醉梦生……”

沈云屏已不需要他多说了：“你竟然钻人家酒窖里喝！”

“是段若锋叫我自便的。”秦嵬很无辜，“但我每次真的自便起来，就总有人不兴。”

那边儿候纤撮着牙：“我看刀怪多少有些挟私报复，他本就和谢堑积怨多年，搞不定谢堑，就搞人家儿嘛。秦嵬这人乖张霸，我早看他不，让他栽个跟我乐意得很，但他未必敢杀段二。”

“你又是如何得罪的这位？”沈云屏斜看着秦嵬。

秦嵬微笑：“他喝到一半非要同我比试，说输了就将脑袋给我。我要他的脑袋什么，倒是看他法不错，靴也值钱，就叫他把靴留下，蹲着步挪回住去。”

“他住在哪里？”

“那不记得了，”秦嵬，“只知他挪了半个时辰才到地方。”

如果不是在这个地方，如果不是要应付这些人，沈云屏一定会笑个够本再说话。

他现在终于相信秦嵬没有多少朋友了。

跟他朋友，实在是一件很考验耐心的事情。

能来屠青宴席的，即便是商贾富，多少也在江湖上行走过，在此事上都能说得上话，于是议论更多。

一时间竟没人太关注海连和各自的生意，屠青反倒安静下来，只微笑着看着众人。

宋长：“事发之地是灵虎镇，段二究竟为什么要去那地方？”

屠青终于开：“多半是为正盟办事。”

这话说得很糊，却很有理，所以其他人也没再究。

沈云屏眯了眯：“如此说，屠家主是更倾向止风堡的意思了？”

“我也只是为正盟考虑，如今一团麻，只能快刀来斩。”屠青略带愁容，“段盟主年事已，难真要他山来找一个小辈儿？”

沈云屏顺势：“也是，开了，又是段老爷过寿了，届时我若还在捉月城，正好能前去贺。”

“往年屠家主都要去捉月城拜寿，今年不去么？”另有人问。

屠青笑：“今年我的实在是不行，年轻的时候折腾，年纪大了之后，竟有了痹症，天一冷膝盖也难受，只好叫人时常着舒缓。不过贺礼早已备下，到时定会送过去。”

见他轻描淡写地将事儿跨过去，沈云屏也不着急，反倒又拐了回来：“我听说，谢堑妻儿早被一把大火烧死，难秦嵬真是谢堑之？”

“难说，江湖上稀奇的事情本就很多。”候纤。

沈云屏漫不经心地“哦”了声。

“海少爷对这些事儿也好奇？”旁那桌客人笑。

沈云屏：“只是在想，无论秦嵬世是什么，他早不杀晚不杀，偏偏在段二公悄悄城时动手，究竟是为什么？”

其余人俱是一愣。苗真：“海少爷的意思是？”

“我并没有什么意思，”沈云屏笑，“我们这样生意的，难免多疑，不过在想，是否是段二公要的事情及了谁的利益，才招致杀之祸？”

他轻飘飘地撂下这一句，就又端起酒杯，自顾自地喝起来。

秦嵬心里已对沈云屏这挑拨风向的本事佩服到，亲自拿起筷要为他夹菜。

岂料沈云屏咬着牙：“夹菜的筷要用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