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要去京城外，几时回来？”

这是她第一次问他的归期。从前她从不问。一是觉得自己没有资格，二是不知他会不会回答。可今夜，她终于还是问了。问的时候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想听到什么答案。

影公低看着她攥住自己衣角的手。那手依旧白皙纤巧，此刻却在微微发抖。他重新在床边坐下，握住那只手。

“少则半月，多则一月。”他轻声说，“夫人不必担心。我会尽快回来。”

林夫人没有说话，只是将他的手攥得更了些。

“夫人，”影公低看她，目光中带着一丝她从未见过的、近似温柔的神，“我不在这些日，夫人不必撑。该哭哭，该笑笑。若是想我了——”

他从怀中取一枚小小的玉环，放在她掌心。“便摸摸它。”

那玉环不过拇指大小，质地寻常，不是什么贵重件。可林夫人将它攥在掌心，却觉得比任何珠宝都更珍贵。

“我……我会的。”她轻声说。

影公俯在她眉心落下一吻。“夫人，等我回来。”

他起，形一晃，消失在窗外的月中。

林夫人躺回锦衾间，将玉环贴在。玉质微凉，贴着肌肤却渐渐温起来。她望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光，不知在想着什么。角微微上翘，挂着一个她不自觉的浅笑。

她已不是从前那个沈婉贞了。

而她发现，她并不害怕这个事实。

二、黄昏对镜

转已是半月。

影公离开后，林夫人沈婉贞发现自己竟开始计算日。白日里她依旧是那个端庄矜持的国公夫人，理家、训示下人、与儿女说话，一切都与从前无异。可到了夜人静时，她便有些恍惚。

她会在夜时，独自坐在镜前，将那枚小小的玉环贴在。玉已被她的温焐得温，可那意却抵不过心中泛起的怅惘。

她不知自己在什么。一个堂堂国公夫人，竟对着一个采贼的信发呆——这本该是她最大的耻辱，可偏偏她却不觉得羞耻。她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了。

今日是个天。暮来得格外早。

林夫人独坐镜前，手中握着那枚玉环。窗外细雨敲窗，滴滴，敲得人心烦意。半月了。他走的时候说少则半月、多则一月，如今半月已过，他该回来了吧？她发现自己竟在替他担心——他那样飞檐走的人，会不会遇到什么危险？会不会受伤？会不会被人抓住？

她从来没有这样记挂过一个人。这觉很奇怪。她的夫君每每外，她从不曾这样担心过。不是不在意，只是那在意与这担心不同——一个是妻的本分，另一个是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

她将玉环贴在额上，闭上。那人的声音仿佛还在耳畔——“若是想我了，便摸摸它。”

她确实想他了。

这念一浮上来，她自己都吓了一。怎么会想他？他是她的劫数，是她的噩梦，是毁了她清白的仇人。她应该恨他才对。可不知从何时起，那些恨意已不知不觉淡了。她甚至已经不太记得恨他是什么觉。

窗外，雨声渐大。

就在此时，她听到一个声音——

“夫人可在想我？”

她猛地睁开。

铜镜中，她后，一修长的黑影不知何时已矗立在雨幕里。雨顺着他的发丝落，打了他的衣襟。可他浑不在意，只是站在雨中，看着镜中的她，嘴角挂着那熟悉的笑。

林夫人手中玉环跌落在妆台上，发清脆的一声响。她转，却被他住了肩膀。

“夫人别动。”他从她后伸手，轻轻拈起那枚玉环，放回她掌心，“就这样，从镜中看着我。”

镜中人影清瘦了些，却依旧那双幽的。眉梢带着些许疲惫，但嘴角的笑容，还是那夜对诗时的模样。

“你……你怎么淋雨了……”她听到自己答非所问。

“急着见夫人，懒得避雨。”影公从后将她环住，下搁在她肩，看着镜中的她，“半月不见，夫人清减了。可是府中伙不好？”

她的眶一下就红了。她从没想过，自己竟会因为听到一个人的声音而泪。十八岁嫁李家，从少女成为人妇，她以为自己这辈都不会再为谁哭了。可此刻，泪珠却不听使唤地落下来。

“夫人怎么哭了？”影公的声音变得很轻。他伸手拭去她脸上的泪，那手指冰凉的，带着雨的凉意。

“我……我以为你……”她哽咽着说不下去。

“以为我死了？”他低声笑了，“夫人放心，我命得很。这些年京城内外多少人想要我的项上人，最后都没能如愿。我总不能死在别——要死，也该死在夫人的床上才是。”

她本在哭，却被这句话逗得啼笑皆非，连泪都忘了。这人总是这样，在她快要崩溃的时候，一句话就能将她拉回来。

“夫人，把手给我。”他温声说。

她伸右手，那只被他握过许多次的手。他将那枚玉环重新放在她掌心，然后用自己的手覆上去，握。

“这半月来我风餐宿，惦记的只有夫人。”他的声音低而缓，像是夜雨敲在檐角，一字一句落在她心上，“夫人的诗，夫人的琴，夫人在我怀中泪的模样——我全记着。夫人可知，一个人赶夜路的时候，最难熬的是什么？”

她摇了摇。

“是一个人。”他微微收手臂，将她的手握得更，“从前我不觉得一个人有什么难熬。江湖人，独来独往惯了。可这回不一样。每到一个地方，我都在想——若是夫人在就好了。”

林夫人怔怔地看着镜中的他。他的目光，他的声音，他握住她的那只手——全都是真的。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二十年都白活了。她以为自己什么都有——诰命、份、女、偌大的府邸。直到此刻才知，原来她什么都有，唯独少了一样最重要的东西——一个愿意在夜人静时，听她说句话的人。

而那个人，正站在她后。

“你……”她终于开，声音仍在发颤，却没有再哭，“你这次回来，还走吗？”

“不走了。”影公看着镜中的她，“短则数月，长则——夫人想留我多久，我便待多久。”

她的心骤然安定下来。她这才发现，自己这半月来的焦躁不安，全都在等这一句话。她低看着被他握住的手，轻轻翻过掌心，在他的手指上轻轻握了握。

“夫人这手，”影公忽然说，声音低了几分，“今夜我要多握一会儿。”

雨声更大了。整座国公府都被笼罩在夏末的夜雨之中。天地间除了雨声，再无别的声响。

林夫人靠在他怀中，受着雨从他衣上渗的凉意，和透过衣传来的温。她说不清自己是醒着还是在梦。但她知，就算这真的是一场梦，她也愿意永远不醒来。

窗外，雨潺潺地下。

而这场征服与被征服的游戏，才刚刚开始。

第八节 情窦初开

一、月下的坦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