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记得它们在不见天日的地牢里刨开烂泥，只为寻得一截能续命的草；

也记得它们在血横飞的争斗中攥成拳，把那些同样挣扎求生的命砸倒

在地；

更是在那个雨夜里，受过它们覆上肌肤时的灼与蛮横。那力很大，

像是要将她这捧被雨打的雪，摁回骨里。

而此刻，那双手却只敢用指腹拨开压在芽上的一小块碎石。

动作舒缓，仿佛是在拆解一件世间最密的事，唯恐一丝一毫的偏差，会

惊扰了尘埃，折断了绿意。

这垄亩间的朴实，与山巅上的虚妄，形成了最残酷的对比。

苏菀就这么静静地看着。

那颗被言语和目光凌迟了一整天的心，终于得到了片刻息。

她的视线，就那么顺着他的指尖落了下去。

只一，气息便为之一滞，堵在间不上不下。

那并非什么仙葩奇珍，也算不得灵药宝材，不过是阡陌之间最最寻常，寻常

到连刚门的弟都懒得多看一的野植。

叶生锯齿，走铁，扎于瘠土，向死而生。

「铁骨草」。

这三个字就像是一冰冷的铁签，毫不讲理地刺穿了苏菀神魂外的壳，顺便

开了那扇她以为早已锈死的门。

于是前那片明媚便淡了，耳畔那阵风也寂了，鼻尖萦绕的香更是散得

一二净。整个世界仿佛被去了所有彩与温度，只余下一片荒芜的灰。

寒理所当然地从骨里渗，裹着经年不散的血腥与腐朽之气，再度占据

了她的呼。

比这冷意与朽气更真切的，是另一烙在上的味——泥土的腥气，与

草被齿间碾碎时迸发的苦涩。

那滋味此刻正从记忆的渊缓缓浮起，在苔的表面寸寸蔓延。

苏菀如何能忘，又如何敢忘？

刹那间，间上涌的是草的腥苦，指尖所也尽是地牢墙角那刺骨的。

光影幢幢，恍如隔世。

她看见自己将好不容易寻来的草小心地拗成两段，然后将明显更长、更

壮的那一截，递到后那个瘦小伶仃的影嘴边。

她的声音早已被饥饿与寒冷磨损得不成样，可吐的字却仍尝试着挤

一温的意味。

「一起吃……」

顿了顿，她看着那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眸，

一字一句，如同订立一个神

圣的约定。

随后，苏菀听见了那个声音。

不，不止是听见。

是她自己的泛起一阵熟悉的涩；是她的正在无声开合；是埋葬在

脑海的印记，正借着她现在这副躯，将每一个字音重新从齿间吐来。

「一起活下去。」

这五个字，既是她于绝境中求活的浮木，也是她此后拼命想要掩埋的碑石。

因其为真，故而沉重。

这份沉重，成了那柄悬的重锤。

今时今日，它终于砸了下来。

不偏不倚，正中她这些年穷尽心力所粉饰的太平与安稳之上。

「咔嚓」一声——

镜不再，月成空。

裂痕如蛛网般悄无声息地爬满心台。

透过这面行将破碎的镜，苏菀再回首去看：

峰主的期许之下，是慈的枷锁；林渐的信赖，是冰冷的恩赐。

还有这丹霞峰内的份，这满山弟艳羡的目光……

过往，都像是褪了的残山剩，于前层层剥落，显内里荒唐的

底。

她一直以为，自己早已走了那座地牢。

到来才发现，不过是从一座有形的牢，换了一座无形的牢。

饮鸩为浆，竟以为甘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