霁心里蔓延开极大的讽刺和悲哀，居云岫今日派心月来劝降，目的无外乎是要他认罪伏诛，替肃王府铺完最后一程路。他可以理解心月的恐惧，胆怯，可是为什么在这个节骨上，她宁肯倒戈居云岫，也不愿意相信他？

“心月，我自认待你不薄，这个时候，你不该如此。”

赵霁压着火，尽量用温和的语气唤回心月的选择，可是这所谓的“温和”像极一把在鞘里的刀，锋芒虽被藏着，杀意却已砭透人的骨。

心月攥的掌心里渗开冰凉的汗，整个人也像被摁雪里，从到脚僵冷着。

“那……我该如何呢？”心月圈发红，失笑，“生死面前该如何选，大人不是刚教了我么？”

赵霁心一震，想到心月讽刺的那一件事，解释：“居云岫以你人质，我若就范，你我都没有生路可走！”

“那大人的意思是，只有你活着，我才有希望活着了？”

赵霁没有反驳，或许很残酷，但这是事实。

心月眶更红，悲愤的泪潸然坠，赵霁：“心月，我知你心里对我有怨，可越是危急关，越不可情用事。你相信我，事成以后，我不可能负你。现在依依还在他们手上，居云岫心狠手毒，绝非善类，你只有听我安排，我们一家三才有生路。”

这是心月第一次从赵霁中听到“一家三”这个词，她从来不知，原来这个词可以如此荒唐，如此刺耳。

“那这条路，大人自己走吧。”心月心俱疲，不再想自取其辱，转往外。

赵霁愤然呵斥：“心月？！”

心月脚步一顿，刹那间，一前所未有的冲动涌上心。

“忘了告诉大人，我在长安已有新家了。”心月回，回神时，话已放，她悲恨地盯着赵霁，沉声，“我们母女跟大人并非一家三，这条路，请大人自己走。我……要回家了。”

心月掀开毡帐快步离开，侍卫跟着来，寸步不离守着赵霁。

赵霁僵坐着，瞪着睛盯着心月离开的方向。

“心月？”

“心月？！”

“……”

※

日升，帐外草地铺着灿烂光，一片，居云岫没再待在里面窝着，站在梧桐树树荫里听扶风汇报猎场各的情况。

有侍卫来报，称赵霁嚷嚷着要见她。

居云岫想到刚去探视他的心月，：“心月离开时是何模样？”

侍卫回忆：“像是生气，又像是难过……总之，两人是不而散的。”

居云岫眉梢一动，大概猜内情，她原本是想让心月去劝降赵霁的，所以在心月问及如何置依依时有意不答，可是看这结果，心月估计又一次失败了。

那她还有什么必要跟赵霁碰面？

“随他嚷吧。”

侍卫领命，颔首离开。

居云岫接着跟扶风商议后面的事宜。

邙山猎场虽然已被他们掌控，可洛城里还有十万将士，旁边的蒲州更屯着打算跟长安较量的三十万大军，他们这兵力，本不足以与之抗衡，留在这里，迟早会成为瓮中之鳖。

“可问题是，外面一批人虎视眈眈，我们想也不去。”

扶风难掩担忧。

居云岫：“那就先不去，叫人来也一样。”

扶风一怔，正想请居云岫解惑，斜前方的毡帐被人掀开。

战长林一戎装，走了来。

居云岫目光跟着转过去。

战长林收住脚步。

日光酽酽，居云岫一袭茜素青齐襦裙，袖着手站在光影斑驳的梧桐树下，肌肤白似雪，上一抹红勾着人的睛。

战长林想到昨天夜里的事，一垂，既心酸，又有一些心虚。

“公！”

扶风打破尴尬的气氛，上前招呼，战长林没再躲，“嗯”一声后，向前走：“有没有吃的？”

“有！”

被他回应，扶风分外兴奋，笑着向居云岫望一，立刻去准备吃。

战长林走到居云岫边，缓缓驻足。

瑟瑟秋风来，枝几片梧桐叶飘落，着彼此肩膀，战长林望着前方的天空，侧脸恰被一束光照着，下颌长着胡茬，令他本来英气的脸多了些疲惫沧桑。

他没开，也没走。

居云岫想到昨天夜里他没掀开的那床棉被，角微微一动。

“从长安行军到洛，最快要几日？”

“急行军，十日。”

“还能不能再快一些？”

战长林微眯，目光转过来：“你要调兵过来？”

居云岫，陈述下的境后，建议：“晋王秋猎的时间是十日，最多延长到十五日，如果奚昱能在这十五日内率军赶到洛，那天下就是肃王府的了。”

战长林：“蒲州屯兵三十万，奚昱怎么来？”

居云岫提醒：“玉玺在我手上。”

战长林一凛，低声：“你要拟假诏？”

居云岫没有否认。

战长林神里明显掠过震动，转瞬又归于平静，别开。

假传圣诏，瞒天过海，这……的确是居云岫能来的事。

不知为什么，战长林一下想到长安里的那件事，心登时又像被攫烂一样地痛起来，他尽量克制不要再朝那里想，正：“那是不是要先封锁山里的消息？”

居云岫：“兵变一事估计已经外传，封锁晋王驾崩的消息即可。就说，赵霁已调来神策军平息叛，圣人重伤在治，这段时间先留在山里养伤，待伤情稳定后，再起驾回。”

秋猎计划原本是十日，用这个理由的话，则可以延长到十五日左右，而且以赵霁的名义对外封锁消息，更方便压制那些闻讯赶来的洛军。

战长林了然，后，便去安排，扶风提着盒从那跑过来了。

居云岫拉住战长林。

后者脚步一顿，手指下意识蜷起来。

日光里，一对金镶玉戒指反光辉。

居云岫望着彼此在指上的定情戒，眸光一，想到还没有跟他解释的那件事，心里又有些发苦。

战长林僵在原地，没动，良久后，听到居云岫柔声：“先用膳吧。”

※

毡帐敞着，光从外透来，案几上的更显诱人。

战长林坐在案前大快朵颐，闷着，像一只数日没的狼犬似的。

正事已由扶风去安排，璨月则到隔营帐里取来帛书、玉玺，居云岫坐在战长林对面拟诏。

帐里静悄悄的，除帛书翻页的动静外，便是战长林狼吞虎咽的声音。

居云岫拟完诏书，放下笔。

光晒着诏书上的未的墨痕，居云岫静坐在案前，目光放在对面，战长林似有察觉，吃饭的动作放缓了些，可仍旧没抬睛，仿佛世界里就只有案上的饭菜。

“你何时过来的？”居云岫问。

战长林腮帮鼓着，停下咀嚼的动作：“前两日。”

居云岫愕然：“两日？”

战长林夹菜：“也可能是三日，四日，五日。”

“……”

居云岫沉默，从洛到长安，再快都不可能两日路程，五日也太夸张，他要么是不想回答，要么就是赶得太急，他自己也记不住了。

居云岫望着他脸上的胡茬，心里的答案明显向后者偏了一下。

“就你一人？”

“嗯。”

“长安的事，奚昱都给你说了？”

“没有。”

居云岫再次沉默。

许多话梗在间打转，不知该从哪一说起，居云岫垂下眉睫，良久：“两年前……”

“战将军！”

一人突然冲营帐里，心急火燎：“外面来了一支军队，要冲山里来救驾，李副将快拦不住了！”

战长林闻声而起，压着眉峰往外。

居云岫一震后，拿起案上一封圣诏。

“长林！”

战长林回。

居云岫把圣诏送来。

战长林接住，二人目光终于汇。

“别来。”

战长林收圣诏，叮嘱完后，阔步离开。

一声嘶冲天而起，伴随飒沓蹄声，战长林领着一队神策军离开营区。

居云岫驻足帐前，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山林尽后，踅回到案前，唤来扶风、璨月。

“叫人把圣诏以最快的速度发到洛、蒲州各城守将手里，另外，派人追上乔氏兄妹，叫他们把罪己诏带回邙山。”

“是！”

“这是给奚昱的密信，让阁里的人来送，越来越好。”

“郡主放心！”

※

金乌西坠，似血残覆压着茂密的山林，一大队车骑沿着逶迤山径离开邙山。

猎场前，众人望着此景，长松一气。

李副将激地望向侧之人，由衷：“这次多亏有战将军！”

战长林不语，刚才跟洛军打时的嬉笑脸已不见，策掉，走开数步才吩咐：“把猎场各安防都查一遍。”

“是！”

李副将策跟上。

战长林没有打回府，领着李副将对邙山猎场了彻底的巡查，忙完时，夜幕已压着地平线，日褪下，秋风里寒气袭。

回营帐的路上，战走得格外慢。

中午在帐里用膳时，居云岫开提了两年前，战长林知她是想解释居松关的事，可惜被猎场外的意外打断了。

她会如何解释呢？

离开长安的那天，夜雨倾盆，奚昱匆匆下令里的侍卫拦住他，他只往外走，没能听到任何解释。

居松关到底是什么时候不在的？他不知。

居云岫到底为什么对他一瞒再瞒，一骗再骗？他也不知。

他骑着奔在刺骨一样的夜雨里，发现自己从到尾、自始至终是什么都不知的。

不知居松关为何把他拒之门外，不知云老为何没能留下他，不知这些年来自己到底在为什么搏命，不知为何走到最后，自己还是成为了被居云岫抛开的人。

那天在茂县城郊的河岸上，居云岫审判他三年前荒唐的抉择，罪名是“不信任”、“不尊重”、“不”，他想她说得对，开始用她认可的方式去弥补她，挽回她，她。

他相信她可以胜任策反赵霁一事，于是同意她远嫁洛。

他理解她对自己的怨恨和失望，所以并没有因为被骗、被耍、被报复就自暴自弃，反而更想护她，疼惜她。

他们在船舱里心，他承诺无论生死，成败，都会永远跟她站在一起。

他们在洛驿馆里手勾手，以海岳为誓，说着要并肩退，生死相依。

他以为他们开始重新相，信她说的每一句话，认可她的每一个决定，就算被支回长安，也尽心尽力地完成她代的事。

他以为，这一次，不会再有任何人、任何事能将他们分离。

可是结果呢？

结果是，她从来没有想过要永远跟他走下去。

战长林眶发，一下勒停战，望着前方树影掩映的营帐，突然间竟没有勇气再靠近。

※

月上中天，山里夜风越来越冷，居云岫等在战长林帐里。

帐外有蹄声来而复走，居云岫默然，把怀里的一封信拿来，放在案几上。

“郡主不等了？”

侍立旁边的是扶风，长安之事，除居云岫以外，他最清楚。

“他不希望我等。”

居云岫起，耳畔回响着刚才的蹄声，苦笑一下后，离开营帐。

扶风望一案上的信，眉锁。

※

“驾！”

一匹快驰夜幕，扶风扬鞭，一炷香后，追上战长林。

“吁！”

战长林勒，望着拦截在前方的扶风，困惑。

“长安一事，并非公所想的那样，还请公给郡主一个解释清楚的机会！”

扶风急于解释，眉目间尽是恳切忧愁，战长林握着缰绳，淡声：“我没怎样想，她也不用解释什么。”

扶风皱眉：“那公为何一再避着郡主，不肯相见？”

战长林没回，他总不能说，是自己太难受，太心虚。

静了一静，战长林：“没有不肯相见，我看她中午没吃饭，怕她胃不好，来打些野味给她开胃。”

扶风眉皱得更，这时候还要嘴的人，天底下也就只有他战长林了。

二人驻于林外山坳，月光一泻无垠，扶风望着战长林，：“世是两年前的天过世的。”

战长林握缰绳的手明显一震。

扶风：“那年天，郡主酗酒很厉害，里的御医都说再这样下去必定要折寿，郡主不肯听。”

两年前的立，长安城里还蓄着厚厚的积雪，有一人以士的份造访肃王府，声称有要事见居云岫一面。

居云岫在香雪苑里饮酒，烈火一样的瓮一壶又一壶，底下人劝不动，扈从报信时，她已醉倒在六角亭里，人事不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