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风也发现了，顺着居云岫目光望向上的背影：“公……”

战长林一夹，驱离开。

枯叶被踩碎的声音从未如此刺耳，居云岫垂下，嘴抿。

扶风亦一脸赧然。

战长林会突然杀回洛来，原因应该只有一个——

关于居松关的秘密，被他发现了。

他该是以什么心情赶回来的啊？

扶风百集，低声劝：“郡主，先上吧。”

※

战长林没有直接取走赵霁的命，这让延平松了一大气，可是赵霁的脸却始终没有缓和下来。

被五大绑，扔营帐里后，里外数名侍卫看守着他二人，延平压低声：“大人，我们下该怎么办？”

不及赵霁回答，守在毡帐旁的侍卫喝止：“闭嘴！”

延平皱眉，越想越火冒三丈，斥：“神策军乃我家大人手下的禁军，你们这帮人不听大人号令，反倒听信反贼差遣，助纣为，早晚自寻死路！”

那人一怔，驳：“什么叫你家大人手下的禁军？神策军乃是陛下的禁军，是大齐皇室的禁军！你二人利用神策军弑君谋反，被战将军抓了现行，这才叫自寻死路！”

延平气极，便要再叱，赵霁制止：“延平。”

帐里一静，那人冷哼着地别开脸，延平一脸愤愤不平，又碍于赵霁发令，不敢再争执。

赵霁闭上睛。

帐外不时传来声音，或是讨论声，或是脚步声，隔着峰峦，猎场四应该还有没有停息的战火声。

这一场兵变还没有结束。

秋猎的随行人员除皇家嗣、朝廷重臣以外，还有皇亲贵胄，外面成这样，这些人不可能没有半动静。

只要有一个聪明人知赶回城里报信，那今夜的局就不会是个死局。

何况，战长林暂时留下他的命，多半是想让他来背弑君的罪名，替居云岫劈开一条生路，可事实上，这个办法本就行不通。

他跟居云岫在律法上还是一对名正言顺的夫妇，弑君之罪，抄家灭族，居云岫不可能置法外，在这一件事情上，他还有的是跟对方周旋的余地。

正思忖，毡帐被人一掀，守在旁边的侍卫行礼：“战将军！”

赵霁掀。

战长林今日终于不再是那一副碍的僧人装扮，灰僧袍换回了甲胄，光也长了发，发大概一指余长，扎成个松散的尾，跟以前的飒英气相比，更多了一分不不类的邪气。

耳垂上居然还着耳珰。

反正，更碍了。

赵霁敛目。

战长林伸手朝赵霁一指：“给他松绑。”

侍卫应声上前，延平狐疑地盯着，很快，赵霁上的麻绳被解下，战长林上前，把一封帛书、一支笔扔到地上。

赵霁目光沉着，打开帛书一看，眉间云更厚。

帛书上洋洋洒洒三行字，言简而意赅，内容是赵霁、居云岫二人婚后情不睦，自愿和离。

字迹不是居云岫的，凌犷，想来应该是面前人的。

战长林居然自己动手给他和居云岫写了和离书。

“签字，画押。”

赵霁握着帛书，没动。

战长林向侍卫使，侍卫“唰”一声利剑，架在赵霁脖颈上。

延平瞠目。

赵霁一声冷哂。

答应跟肃王府联姻，真的是他这辈过最荒唐、最错误、最讽刺的决定了。

剑在脖上，笔在下，赵霁没有无谓的抵抗，签下和离书，画押。

战长林收回帛书，确认无误后，叫侍卫重新绑好赵霁，离开。

延平忐忑：“大人，他让你签了什么？”

“和离书。”

延平讶然。

赵霁面无波，望着随风飘曳的毡帐。

签了也好，签了就再不相，这样令人心梗的退路，不走也罢。

接下来就看一看，究竟是谁更受老天眷顾吧。

※

长夜将尽，战长林拿着那封和离书，找到居云岫临时住宿的营帐，叫来守在帐外的扶风。

扶风一看是他，脚步飞快，及至跟前，一声“公”还来不及唤，战长林扔来一。

扶风接住。

“叫她签字。”

战长林寥寥说完，转便走，扶风无暇细看帛书内容，快步跟上。

“公，长安的事另有隐情，郡主此决定，实乃迫不得已，如果当初不……”

战长林驻足，月光朗照，他眉神十分郁，疲惫。

“叫她签字。”

战长林看扶风一，这一说不上来是什么意味，似愠怒，似悲伤，又似无所谓。

扶风解释的话一下梗在咙里。

战长林敛回目光，阔步离开。

※

营区另一，一群人正焦烂额。

李副将着剑徘徊在营帐里，反复思忖刚才的决定。

严焘被战长林斩杀，虎符跟着被他夺走，照理来说，他便是现在神策军的老大，自己听他吩咐拿下赵霁是理所当然的。

可是完这一切后，他总觉有些发慌。

赵霁固然涉嫌谋反，可他在朝中势力极大，关系极多，如今圣人已死，下还在河岸边发现了太居桁的人、四殿下居昊的尸，大齐皇室可以说被屠杀了个净，这情形下，赵霁这个权相便成为了朝堂唯一能够依靠的人，如果最后他力挽狂澜，反败为胜，那自己今夜岂不就了个天大的篓了？

思及此，李副将全又一个寒噤，回顾杀到翠云峰下所见的情形，后知后觉长乐郡主居云岫确乎是离圣人尸首更近一些的。

难，事实当真如延平所说的那样，圣人并不是赵霁所杀？

可是长乐郡主作为宗室女，为何要刺杀圣人？

那些所谓的“苍龙军”又是如何冒来的？

还有，赵霁跟长乐郡主不是夫妇么？

李副将疑窦重重，越想越痛，便在此时，一名侍卫掀帐而，禀告：“将军，查到了。”

李副将忙：“说！”

来人：“刚才审讯了不少跟在赵大人边的神策军，供都一样，圣人是长乐郡主杀的，杀人缘由是圣人害死了当年的苍龙军，那些假扮成咱们的神策军也的确是郡主的人。”

李副将脸一瞬间灰败，营帐里的其他人跟着大吃一惊。

来人话锋一转：“不过太殿下是赵大人杀的！”

众人又一愣。

这……这怎么成这样？！

李副将还待再问，又一人掀帐来，慌张：“将军，战将军朝这边来了！”

一帐的人如闻惊雷，齐刷刷起，李副将大惊：“诸位留步！”

话声甫毕，毡帐被一只大手掀开，来人影覆压，恰恰压在李副将后脑勺上。

于是，李副将一次看到同僚们的瞳孔在一瞬间收缩，脸上异常整齐地惊怖之。

毕竟，来人在城底下剑斩严焘的那一幕实在太惊悚，没个十天半月，他们这些长于皇城的禁军是没法从那震撼、恐惧里逃离开的。

李副将梗着脖转，没敢抬，只是拱手行礼。

“劳驾避一避，我有话跟李副将谈。”

众人迭声应是，一溜烟离开营帐。

毡帐放下，李副将额上的汗跟着淌下来，结小心翼翼地一。

战长林上前一步，就近在一方案前坐下，然后叫李副将：“坐。”

“是……”

李副将后退至战长林左下首的一方案前坐下。

“李副将在神策军里任职多久了？”

李副将回：“卑职六年前禁军，今年年初刚调神策军，担任副将。”

战长林：“跟严大将军可有私？”

李副将忙：“没有！”

这是真没有，否则，他也不至于在猜严焘跟赵霁密谋造反后毅然把矛指向赵霁了。

战长林审度他一，李副将招架不住他的目光，咻地耷下来。

“外面的情况都查清楚了？”

“……是。”

“打算怎么选？”

“……”

李副将没敢吱声。

战长林耐心明显不足，敲案几。

李副将躯一震，忙答：“卑职自然是选择给将军效力，唯将军首是瞻！”

战长林角微微一扯，似个嘲讽的笑：“给我效力，图什么？”

李副将额又开始冒冷汗。

战长林：“知赵霁是怎样当上丞相的吗？”

李副将：“……知。”

说好听一些，是助圣人在宣武门前拿下大捷；说难听些，就是圣人弑杀手足的刽手。

“四殿下、太、圣人今日相继暴毙，中无后，晋王府已经没有人能继承大统。”战长林语气严肃，“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李副将顺着这话往下一想，神思凛然。

因三年多前的宣武门之变，先帝留在世上的血脉全被屠尽，如今，晋王府一脉的皇嗣跟着覆灭，战长林的言外之意是，日后能撑起大齐江山的，只能是肃王府了。

“可是，王府世不是已经……”

李副将言又止，忽而想到今夜“死而复生”的苍龙军，难，居松关当年也没有死？

蓦地开一激，李副将的睛焕发光芒。

赵霁虽然在朝中势力极大，可毕竟是叛臣贼，如果皇位落他的手里，大齐必然要改朝换代；可如果居松关还在，大齐的江山就可以继续传承，后面所有的一切，都可以变为名正言顺。

更重要的是，居松关成功登基，那他这个区区禁军副将可以就一跃成为从龙有功的首位将领了。

战长林从他神里读兴奋，了然：“李副将现在想明白了么？”

李副将不再恐惧，定：“战将军放心，卑职一定效忠于肃王府，助世顺利登基！”

战长林默然不语，少顷才：“叫人给外面的御林军、神策军传个话，赵霁弑君谋反，已被羁押，他们没必要再打了。”

“是。”李副将颔首，又，“那赵霁要如何置？”

战长林起：“留他一个，其余相关人员全决。”

李副将犹豫：“包括跟在他边的那一批神策军吗？”

战长林瞄他一，那神似刀一样，凉飕飕的，刮得人心尖发颤。

李副将褪下去的惊恐又嗖一下袭上来：“将军放心，必定一个活不留！”

※

残月落下树梢时，静悄悄的营区里传来斩首的动静，包括扈从延平在内，共有八十九人被决。

战长林没看，他太累了，现在只想休息。

营帐旁边有一棵壮的梧桐树，帐上树影斑驳，里面已燃着烛火。战长林径直走到门，掀开毡帐去后，脚步一顿。

一人坐在案前，形单薄，脸庞被烛光映着，正是居云岫。

战长林手指微蜷，脚僵在地上，似有掉走的意思，居云岫的目光锁着他。

战长林避开，不再打算走，假装什么也没看到，走来，解战甲，脱外袍，走到居云岫后的行军床前，倒就睡。

居云岫听着他脱衣上床的动静，指尖掐在掌里。

很快，耳后传来匀长的呼声。

居云岫坐在原，良久后，起离开。

影影绰绰的烛光里，战长林睁开眸，眸底昏暗。

外面似有风，帐上树影微微摇曳着，战长林望着帐，疲惫至极。

算了。

他心想，重新闭上睛，告诉自己睡。

毡帐再次被掀开，战长林没动。

这次来的脚步声很轻，小心翼翼的，放完东西后，很快离开。

有人在床边坐下来。

然后是泠泠声。

案上的那一盏烛火哆嗦着，似盆里那波纹不断的，居云岫尽量轻声把帕拧，转给战长林脸。

战长林放在床上的手指又一蜷。

帕很，很温，温柔仔细地拭着，可是拿帕的手指很凉，像戳破梦境的冰。

战长林偏开脸，侧躺，背对居云岫。

居云岫握着帕的手僵在半空里。

外面的风声似大了些，帐里光影跟着曳动，居云岫望着战长林冷的下颌线，心似窒息。

“完脸再睡。”

战长林没有回应，帐里是令人煎熬的沉默。

是了，每一次吵架，他回应给她的都是沉默。

只是，以前她可以哄好，这一次，还能么？

居云岫想到七夕那夜他在画舫上对她说的话。

——答应我，不要再骗我。

——要是还骗呢？

——那我就不追你了。这镜，我就不铸了。

所以，他是不打算再铸这一面破镜了，是吗？

居云岫目光泛起意，自嘲微笑，放下凉掉的帕。

床脚放着一叠整齐的棉被，战长林没有动，居云岫离开前，打开被盖在他上。

掖被角时，战长林伸手抓住被角，看那举动，像是想掀开。

居云岫弯腰，看着他。

战长林的手抓着，抓着，最后，还是松开了。

居云岫的泪落下，幸而是落在被褥上，没有惊扰他。

“我会派人在外面守着，安心睡吧。”

98. 坦白 “没有人能够忍受让心之人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