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岷看着那泪，哑声：“为何泪？”

虞眶的泪涌得更凶，转开，伸手揩拭，发现揩不完，起便走。

齐岷伸手拉住她，往回一带，虞又一次跌坐在他怀里，泪似珍珠散落。

齐岷抱着她，数次克制住去接那些珍珠的冲动，再次哑声：“回答我，为什么。”

虞凝视着他，双手在他肩，圈泛红，嫣微颤：“你觉得是为什么？”

齐岷半晌说不话来，心底激翻涌。虞今日为何突然变？为何执着于东厂的人是否欺负过他？为何又要在他承认以后下泪来？其实，他大概有答案，像被云蒙蔽的天幕，隐隐约约有一束光辉，只是他在黑暗里待得太久，所以不太敢相信，更不敢去认定。

对峙间，舱外又一次闯来一人影，虞埋低，与齐岷的姿势显得更暧昧。辛益抬见着这一幕，大为震惊，刹住脚转开：“儿，前面来了一艘船，也是周家船行的，那些船工还被绑在甲板上，如何理，还请儿示下。”

齐岷看着脸赧怯的虞，：“押回舱内。”

“是。”辛益应声，却没有立刻走，“还有货舱那边……”

“我会来的。”齐岷打断。

辛益这次没敢再逗留，吞一唾沫，灰溜溜走了。

舱室安静下来，齐岷看着虞：“以前不是很喜这样，这次怎么害羞了？”

虞本来垂低的脸再次偏开，瓮声：“我不想别人看见我哭。”

齐岷不语，抱着她起，再转把她放回座位上。

虞的下被他抬起来，面颊一，是齐岷在替她拭泪。

虞抬起，眸光漉漉，鼻尖发酸。

齐岷的指腹上长着厚的茧，过面颊时，温而粝，他大概是第一次为女人拭泪，力有一些重，大刀阔斧的，却又像在揩拭着一件珍品，不容许蒙尘分毫。

“我不是阉人。”齐岷忽然解释，惊得虞瞳仁震颤。

“不必为我难过，”齐岷神认真，补充，“如果是的话。”

虞愕然，看着齐岷离开舱室，久久不能回神。

*

福船已驶海域中段，四周不时有帆影穿梭，糊完那一艘同样隶属于周家船行的商船后，辛益松一气，看向齐岷。

“儿，大概再有一个时辰就要到岸了，咱们接下来该怎么？”

甲板上海风正大，齐岷眺望登州的方向，：“叫船家来一趟。”

船家先前被扔在舱里，又是给齐岷揭穿罪行，又是被辛益踹踢恫吓，早吓得浑浑噩噩，这厢被揪来，立刻又开始求饶。

齐岷：“货地是哪儿？”

船家答：“登州码！”

“接货的人有多少？都是什么人？”

齐岷继续审问，船家却再答不上来，称自己跟那拨歹人并非同一伙，甚至连那十二箱箧里藏着这半年来失踪的孩童一事都一无所知。

辛益低声：“田兴壬一向狡猾，肯定不会轻易透份，船家应该没有撒谎。”

齐岷不否认，略微思忖后，吩咐：“把货舱里的十二箱箧复原。”

辛益一愣后，：“儿打算将计就计，引接货的人？”

齐岷嗯一声。

观海园涉嫌勾结东厂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当务之急，乃是抓获人证。程家在登州势大，如果不能现场逮住几条尾，州府衙门恐怕不会答应协助查案。

辛益了然，却又犹疑：“可是林十二现在也不知人在何，咱们人手不够，万一寡不敌众……”

“小人愿效犬之劳！”船家一直跪在旁侧，听及此，仰首请缨。

辛益耸眉。

齐岷神淡然，似早料着会有这一遭，瞥向船家。

船家激动：“小人船上还有十来个弟兄，后舱里也都藏着弓*弩，届时一定能助大人拿下贼！”

辛益呵一声，似笑非笑：“想将功折罪？”

船家磕：“只要大人愿意网开一面，饶小人和弟兄们一条贱命，便是要上刀山下火海，小人也绝不推辞！”

辛益扯，看向齐岷。

齐岷下颔微动，辛益领会，上前揪起船家，把一颗褐药其嘴里，扣颔骨，待其吞下后，叮嘱：“事成以后，给你解药，懂我的意思吧？”

船家如捣蒜，哪里还敢去计较被服毒控制，承诺：“大人放心！”

*

理完公务后，齐岷返回后舱，不及门，便听得里面传来虞、白二人的声音。

原本被困在货舱里的十二个男孩已被接来后舱休息，手里拿着白去厨房里找来的面饼，正啃得狼吞虎咽。齐岷走来，看见虞坐在一六岁大的稚童面前，耐心地哄：“你喝茶吗？甜甜的那。”

那稚童脸很圆，睛很大，汪汪的，正是啃饼啃得满脸碎屑的，听得有甜甜的茶喝，用力。

虞便从白那里拿来茶壶。

齐岷走过来，虞听见他的脚步声，没抬，把倒好的一杯茶拿给。

放下面饼，拿起来喝了一，嘴角顿时上翘。

“好喝吗？”

“嗯”一声，声音糯糯的，充满兴奋。

齐岷在虞侧停下，虞仍然没有反应，又拿起茶壶倒了一杯茶，拿给旁边的男孩。

那男孩生着一张瓜脸，肤很白，单，尾微翘，乃是这批男孩里年纪最大的，从获救起，便一直郁郁寡，饼都不啃。

虞茶杯，哄：“很甜的。”

男孩看来一，不知是想起什么，眶发酸，倔地转开脸，咬的腮帮透着一丝愤恨。

虞知他在恨什么，他是这批男孩里最年长的，大概已有十岁，别人不知自己究竟遭遇了怎样的噩运，可是他知。他能明白自己已变成了什么。

虞心里一下涌起一愧怍和无力，不再说什么。

“那，再喝一杯吧。”虞试图缓解尴尬，把茶杯推给。

受若惊，更大声地“嗯”一声，声音像只振翼飞起的麻雀，旁的男孩相继看过来，不约而同歆羡的神，有的已把手里的面饼啃完，犹不果腹，偷偷地着嘴，想吃又怯懦。

虞侧响起脚步声，转，见齐岷走了去，回来时，手里拿了一个棕竹钵，里面装着香的果脯。

男孩们的睛齐刷刷一亮，目不转睛地盯着齐岷，齐岷走过来，分发果脯，每发完一人，便一他的脑袋。

虞讶异地看着他。

发完一圈果脯后，齐岷来到虞侧，棕竹钵里的果脯还剩三块，齐岷示意拿一块，小家伙嘴角咧着，拿起一块嘴里后，笑弯眸。

齐岷照例一他的。

虞佯装整理茶，垂目不言，齐岷向她看来，送上棕竹钵。

钵里还有最后两块大大的果脯。

虞没动。

“生气了？”齐岷开，为先前在船舱里的事——他并非有意欺瞒她，让她误以为自己是阉人。

虞五味杂陈，本来是有些气恼的，被他这样一问，忽然间又有些酸涩，特别是当着这群无辜稚儿的面，各情绪涌上心，百集。

齐岷把棕竹钵再往她面前一送，促她拿，温声：“甜的。”

虞看着那块饱满的果脯，拿起来，放嘴里一咬，果然是甜滋滋的。

心的霾被淡淡一扫，虞咀嚼着这份甜，两靥梨涡一一，衬着微噘的嫣，格外憨。

齐岷看在里，克制着去一她脑袋的冲动，放下棕竹钵后，坐下来，挨着那十岁大的男孩。

男孩瘦削的双肩瑟缩，似想躲避，齐岷不给他回避的机会，把棕竹钵放在他面前：“多久没吃饭了？”

男孩绷着嘴，仍然不肯说话。

齐岷：“一个时辰后，我们在登州下船。”

这句话像是火，一下把男孩的睛亮，闪过希冀的光芒。

“你家在何？”齐岷耐心地问。

男孩看着他，终于开：“……何家村。”

“叫什么名儿？”

“何隽。”

“离家多久了？”

“四十八天。”

“想爹娘吗？”

男孩，圈被泪洇，倔地抬起胳膊掉。

齐岷抬手，在他脑袋上了一把。

“天行健，君以自不息。这话听过吗？”

男孩双肩微颤，忍回去的泪又开始在眶边打转，着悲痛和不甘。

齐岷：“人，不能认命。”

男孩隐忍着问：“我……还是人吗？”

“当然。”

“可是他们说……阉人是怪，阉人……没有当人的资格！”男孩想起这些话，底恨意、痛意织。

齐岷看着虚空，不知是想起什么，毅然：“那就活个人样。”

海浪在舱外奔涌，声喧天，安静的舱室里，十来个残缺的小男孩捧着手里的面饼、果脯，茫然又认真地看着齐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