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才把那几大辆车送来的嫁妆清完毕。

上次在云老夫人的颐天堂里，寇氏给岑雪翻看那本贴着大红“囍”字的册，说着里面的一大半件都是杜氏在时准备的，今日，岑雪第一次逐一过，看着那些由母亲亲自挑选的旧，心里思念涌动，悲喜集，难以言说。

想是看她的伤，夜里，夏端来宵，笑说：“姑娘，今日我们同行辕外的街坊邻里取经来了，开面上轿那些，都不成问题，与上回在危家寨里大差不差。您要的呀，便是在成亲前吃好睡好，养足神，等着个漂亮的新娘。哦，对了，唯有一样，需要您提前些功课。”

夏说着，笑倏而促狭。

岑雪正在看危怀风写来的信，闻言不由抬，：“哪一样？”

夏凑在岑雪耳边低语，说完，岑雪耳朵顿时一红。夏冲槅扇外的草瞄一，草捧着一摞画册走来，放在案前，脸上亦是笑。

“那，姑娘今夜便先学一学，婢们先退下，不叨扰您了。”夏说完，两人一欠，并肩走了。

岑雪目光往下落，看向那一大摞画册，竟有三本，因为知晓里面大概画的是什么，脸不由涨。

那次在杏林里，危怀风问她看没看过这些，声音的，一脸的坏样。她一听便知那会儿他心思不正，有心想驳，奈何对这一块委实茫然，是以成了个不情不愿的闷葫芦。

岑雪放下信纸，摸上画册，便要翻开，脑海里蓦地又响起危怀风的另一声笑。

——房那晚，一起看看。

一起看看？

像是被蛊惑，一些暧昧的、烈的画面裹挟着未知的战栗、悸动袭来，岑雪手指僵在那画册封，半晌没动。

备嫁（四）

夏来伺候岑雪洗漱， 看见案上放着那一摞画册，仍是原本待着的位置，像是没动过。画册旁有一封信， 已盖上泥封， 应是岑雪回给危怀风的， 明日一早， 便要往外寄去。

“姑娘看完了？”夏大着胆， 多嘴一问， “如何？”

“你自己看看不就知了。”岑雪不答前一问， 眉目淡然，披散秀发走向浴桶。

“那可不敢。”夏嘟囔，不敢再造次。

※

危怀风的回信很快，差不多每隔三日便会来一封， 或长或短。长时，会叙说一些前线发生的趣事，自夸战功， 或是分析战局；短时，则是一两句直、炙的情话，着那风骨秀雅， 与他本人情大相径的字，能臊得人脸红半天。

岑雪看完以后， 把信一封封地收攒起来，用一把小金锁，锁在紫檀八宝纹木匣里，而后托着腮， 坐在案前，用一个下午的光来慢慢与他回信。

岑元柏愿意为他们主婚的事， 岑雪已在信里告知，那一次，危怀风回信仅有一行，说的是“天动地，此生不负”，没隔多久信又来一封，补充一句“望卿亦不负我”。岑雪几乎能想象他在繁重军务里闲回信，回完又发现漏掉一句要的，着急忙慌喊金鳞再送一封的样，笑起来，回信指摘他浪费人力。

于是下一封信，危怀风便开始在为自己开解，说是前线枪林弹雨，传信的骑兵可比冲锋陷阵的将士们轻松安全，那是喜鹊搭桥一样的吉祥差事，他们抢破都不一定能送上一回。岑雪哭笑不得，打开木匣，把那封信珍藏好，提笔回信时，问起他婚事相关事宜——大概何时凯旋，来迎亲时率多少人，陪同有哪些重要的人，需要安排多少住……危怀风呢，一一照回，顺便问起她备嫁的度，请帖怎样，婚服又怎样，凤冠霞帔那些，是否比上一次更……

战火绵延，时日飞转，在那一封封信越垒越，快要与木匣齐平的那天，雍州大捷的消息从前线传来。岑元柏在这一天回到行辕，蔼然地看着岑雪，：“婚期已定，六月初三，怀风来迎亲。”

岑雪说不清那时的觉，像是很镇定，可忽又轻飘飘的，像是坠天上的云团里。岑元柏始终看着她，向来严厉的神失了威力，良久后，他又：“嫁衣都准备好了？”

岑雪。

“合的？”

“合的。”岑雪回答，不知为何，忽然觉这一刻的父亲有些苍老。

岑元柏嘴微动，似想再说些什么，可最后什么都没再说，，吩咐草、夏两人务必尽心尽责后，便转走了。

六月初三，一晃便来，岑雪从行辕里嫁，天刚亮，仆从们便开始忙前忙后，准备着送嫁的一应事宜。

岑元柏为岑雪请来一位儿女成双、姻缘满的全福夫人，负责梳开面，乌黑柔亮的长发从紫檀木梳齿里下来，袁氏慈眉善目，微笑念：“一梳梳到，富贵不用愁。二梳梳到尾，比翼共双飞。有又有尾，此生共富贵……”

屋里另聚着一群女眷，皆是前来观礼的各位官家夫人，看着镜台前凤冠霞帔、姿容昳丽的新妇，无不称赞。忽然人群一静，一人走过屏风，驻足在窗前的一方边几旁，有人发现，率先唤了声“岑大人”，岑雪目光从铜镜里转过去，竟然真是父亲。

岑元柏今日一袭天青绸阔袖回字纹长袍，修眉清目，姿颀长，他站在边几旁，听见袁氏梳，说：“一梳梳到，无病又无忧。二梳梳到尾，永结同心佩……”

袁氏说完，岑元柏走上前，：“我代你娘为你梳一次。”

岑雪一怔，圈旋即，袁氏笑着把檀木梳递过来，岑元柏握住，一刹间竟沉重，略停了停，方握起岑雪一缕发，为她一梳到底。

“岑大人，说句吉祥话吧。”袁氏声音温柔，笑意抚人。

岑元柏握着岑雪的发，一梳及终，他脑海里忽然浮现起杜氏的音容笑貌，仿佛这一刻，他们并肩站在女儿后，为她梳发送嫁。

他：“愿吾儿一生顺遂。”

岑雪笑，眶里打转的泪珠落下来，匆匆拭走。岑元柏把檀木梳还给袁氏，看回岑雪，：“他若敢负你，随时回来。”

“嗯。”岑雪用力。

众人见他们父女如此，歆羡赞之余，前来相劝。岑元柏毕竟不便在内宅多留，代袁氏等人多加看顾岑雪后，赶往前厅迎客。

岑元柏走后，岑雪与袁氏等人留在房里，接着绾发、梳妆、开面，妇人们有说有笑，或是聊自家趣事，或是传授治夫之术，间或也有泼辣利的，来问岑雪压箱底的件都看过没有。岑雪知晓压箱底的嫁妆便是那一摞画册，羞着说看过了，被考起细节，则支支吾吾。那夫人一看，便断定是没学透，吩咐草找画册，要亲自来教，岑雪大窘。

袁氏替她解围，笑骂那泼辣夫人：“人家有不懂的地方，自然会与夫婿琢磨，谁要你来教？”

“就是，没得坏了人家小夫妻的恩情趣，月老怪罪下来，担待不起的。”

众人笑成一团，岑雪脸颊越发，想起这一次乃是正儿八经地与危怀风成亲，夜里便是房烛，心似擂鼓。

婚礼接亲的时辰是申时，众人等在屋里，一切准备就绪后，迟迟不见外面有迎亲的锣鼓声传来。袁氏叫草先往前厅去探一探，安抚岑雪：“时辰才刚到，不急，姑娘与危将军的良缘是月老亲牵，误不了的。”

岑雪笑应，却不知为何，蓦地有一丝不安从心掠过。雍州战事刚结束，危怀风连日赶来，来不及提前城，原计划是今日率人来接亲，接完便回雍州的。莫不是路程计算有误，是以耽搁了？

不久，草回来，说是前厅里宾客齐座，也在翘首以盼，岑元柏已派了人城，想是姑爷被什么事情绊住，是以有些迟了。

众人，皆表示理解，因怕岑雪多想，又说说笑笑的，聊起各家的乐事来。

这一等，日西下，天极慢地被一层层的灰黑侵染，在这期间，草、夏着往外走，每一次回来，都是一脸黯然。屋里的笑声终于彻底冷淡下来，像是一捧燃烧完的灰烬，跟着落日一并沉西山。

岑雪再也坐不住，从绣墩上站起，云髻凤冠上的苏晃动，她开，嘴有些克制不住地颤抖：“我去前厅看看。”

“那不成的！”有夫人前来拉她，仍是存有希望，劝她再等一等。宾客都在前等着新郎来接亲，哪有新郎不场，新娘便自个跑到人前的理？

岑雪被拉着坐下，一颗心像是被攫走，扔在油锅里，上蹿下。如此煎熬了一个时辰后，屋外有丫鬟前来传话，说是岑元柏下令送客，等在前厅里的宾客准备走了。

众人无不讶然，目目相觑，各自都揣着一肚话，不敢。袁氏意外：“怎么回事？今日乃是接亲的日，新郎都没来，客人走什么？”

来传话那丫鬟：“回袁夫人，先前岑大人与宾客们等在前厅，始终不见新郎人影，接二连三派人往城外去打探，也没寻着半踪迹，回来报信的人说，新郎今日像是本没来接亲。一刻钟前，有人送信行辕来，指明说给岑大人，岑大人看完以后，便说婚礼取消，叫客人们先走了。”

众人更是惊诧，各可怕的猜想占据脑海，说话间，又不断有丫鬟赶来，促自家夫人回府。袁氏走前，握着岑雪双手，殷切：“姑娘莫要慌，你与危将军青梅竹，情意相投，他不会无缘无故抛下你不，必是有什么事情耽误了。但是吉人自有天相，他能征善战，一定能逢凶化吉，遇难成祥，你也莫要担心！”

岑雪不记得是如何送走众人的，赶往前厅时，夜漆黑，光影纷的大红灯笼像一针刺睛里，她跑厅堂，看见岑元柏一人独坐在上首，上那一袭天青绸阔袖回字纹长袍蒙着层灰败的影，那颜成为一极其不祥的预兆，冲着她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