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往濮城避难，结果刚走不远，便被羌人杀害，推测：“他们应该离这里不远……”

凌远神微动，：“若姑娘能找他们的藏位置，卑职愿意一试。”

岑雪屏息，看回手里被攥皱的纸张，：“替我找齐所有的纸片，这些内容，我先看一遍。”

狼烟（二）

夜阑更， 夏风撼墙角古柏，剪影鬼爪一般盘桓在车辕上。岑雪坐在车里，就着一盏油灯， 看完凌远收齐的纸片， 铺纸蘸墨， 笔锋辗转， 不多时， 一张以普安县为中心的舆图完成。

凌远收齐的纸片共有六十三页， 其中， 有九页详细地记载了普安县方圆三十里的概况，包括山峰多，树林多广，其间各有断崖几， 山几座……岑雪画完以后，再看一遍关于西南方向树林的叙述，最后在舆图上圈一， 给车窗外的凌远。

“从村往西南方向行十六里，有一片樟树林，林间有三座山， 都在正南方向，挨着山， 你率人前去探一探，若是找不着人，便先回来。”

凌远接过，认真看完后， 应下，从队伍里拨八十骑， 走前，将一给岑雪：“此乃穿云箭，若有险情，请姑娘即刻发放此箭。”

岑雪接下，目送凌远率人离开，心绪跟着奔远的蹄声辗转起伏。白日从濮城里来时，各盛传的消息是危怀风在九龙坡里与羌人战，据那一摞纸张记载所示，九龙坡乃是西陵城外极为关键的一战线，危怀风战术诡谲，与人战，多数会选在夜间，若是今夜碰巧前线开战，则看守村妇的羌人势必很少，凌远成功的几率大为可观。

果然，约莫两个时辰后，村庄外传来隐约蹄声，岑雪下车一看，凌远率领众人凯旋，每人坐骑上都多了一名女郎，略一数，竟有六十多人。

“羌人在山里收押村妇，除村里的四十一人外，另有附近村落的女郎，共计七十八人，仍有命并顺利救回来的，六十一人。”凌远神闪过痛，继续汇报，“今夜九龙坡应有战情，看守在山外的羌人仅有九人，皆已伏诛。”

九人……不过是九人，也就是说，三座山里，大概每一看押的羌人不过三个，可偏是这样，整整七十八人难窥天日。

岑雪心窒息，看向那一批获救的女郎，她们仍坐在背上，蓬垢面，衣衫凌，泪的睛里散发着痛楚而庆幸的光芒。

岑雪被那光芒刺痛，竭力向她们一笑，接着：“仍有时间，叫大家集中，用上村里所有的车、驴车，我们即刻前往普安县。”

“是。”

五更时分，凌远整队完毕，与那名铁甲军士兵一起在前开路，领着众人离开村落，照岑雪指引的路线往普安县赶。

村落距离普安县有三十里，为防止撞上羌人，岑雪走的是一条相对僻静的山路。上山后，有一段视野开阔的路，月悬西天，银辉万里，岑雪下意识往九龙坡的方向眺望，想起危怀风，思绪万千，不知此刻在前线的他战况如何。

下山后，天际慢慢吐一层鱼肚白，东方晓，众人沿着树林小径走上官，及至岔，突然听见杂蹄声奔来，凌远慌忙避回树林里，扭看清后方飘着的旌旗时，神骤亮。

岑雪也看见了那一抹赤红，以及旌旗上玄底金边的“危”字，振奋：“停！”

队伍停下，那一方，奔驰的骑兵跟着刹停，嘶声回在山脚，此起彼伏，岑雪下车，奔向队伍当首那人，衣袂、披帛飘在空里，及至近前，那人无动于衷，岑雪停下来。

危怀风一战甲坐在背上，兜鍪、脸颊都是血，满里也是血丝，他看着向自己跑来的岑雪，仿佛呆滞，队伍里一片死寂，也仿佛呆滞，不知是多久，他僵的动了，下后，一步步走向岑雪，用力把人拥怀里。

岑雪受到他前冰冷的铁片，泪一瞬间涌，她也用力抱住这个人，像是要用自己他被铁片封印的躯。可是这一刻的风好冷，不似夏天，更像数九隆冬，不知从何而来的刺骨寒意裹挟着他们，尖针一样，一地扎里。

“对不起。”

危怀风开，第一句话是致歉，声音前所未有的沙哑虚弱。岑雪觉有一刺径直地扎了心脏，泪：“没关系，你不来接我，我会来找你的。”

危怀风下颌咬，半晌后，重复：“对不起！”

岑雪泪，也重复：“没关系，我会来找你。”

危怀风满是血丝的眶里一，晃泪，他闭上睛，呼，平复后，低在岑雪脸颊亲了一下，放开她，抬看向前方。

树林前，一大队人静候着，有车，有驴车，有车，有各式各样能拉人载的工，驮着老弱病残的村民。那些骑兵怀前则都环着一位狼狈的女郎，有些衣衫尚齐，有些披散发，无论是什么衣着，这一刻，她们都垂着，不敢与人对视，畏畏缩缩，战战兢兢。

似有所，危怀风的眶又一次发红，恨意与愧怍席卷腔，令他窒息。他调开一气，声音极哑：“回城。”

岑雪往他后看，蓦然发现，昔日士气昂的铁甲军伤残一片，飘在半空里的旌旗破败不堪，人人脸上一层灰尘，目光黯淡。

※

城以后，岑雪才知，危怀风已在九龙坡连败三次，折损了七万人。

一个月前，西陵城失陷，林况带着重伤的樊云兴，指挥残存的六万人撤回普安县。八日前，危怀风率领十万大军赶到，与原有队会合后，立刻奔赴前线，在九龙坡与羌人开战，八日以来，三战三败，今夜里，彻底丢失九龙坡，仓皇撤回普安。

林况在看过岑雪拿来的那一摞纸张后，凄然苦笑：“何止是濮城，西陵城界内所有的县城、村镇，到都是。那帮人心思歹毒，此计一，全城震动，别说是三军将士，就是怀风他自己都难承受。他如今在军事方面的见地，有一半都来自这份手稿，九龙坡三战，每一战，他一举一动皆在羌人的算计中，这样打下去，本没有胜算可言！”

“这些机密究竟是何人又写，又是何人所？！”岑雪百思不解。

林况神凝重，：“这份手稿名叫《西陵手稿》，是怀风父亲生前用十年心血所著。”

岑雪愕然，往下一想，发悚立。

林况：“大哥在世时，南征北战，从白狄到南越，从南越到西羌，每一战结束，他都会记载相关谋略，汇编危家兵法里。坐镇西陵城后，战事再无，他居安思危，用十年时间，撰写了一本论述西陵战地的手稿，打算来日与那些兵法一起传给怀风。十一年前，大哥奉旨征伐羌人，因舆图被盗，惨败于龙涸城外。怀风立誓要为他父亲报仇，抱着大哥留下来的那些论著，埋苦读，可谁知，当初被那四人私下贩卖给羌人的，不止有西陵界内的舆图，还有那一份手稿。”

岑雪浑发冷，半晌才找回声音：“可是前十年，羌人一直没有异动……”

“那是因为当初羌人休战时，与先皇签订过十年不越雁山的盟约。当然……”林况惨笑揣度，指节扣在扇骨上，“又或许，当年那本手稿并非是落羌人手里，而是在那四人手上。”

十一年前，他们要铲除襄王，于是了军舆图，让羌人把危廷及数万苍龙军歼灭在关外。

如今，他们要铲除王玠，于是了《西陵手稿》，釜底薪，从西陵城开始彻底击溃危怀风。

所以，在北伐以前，尽危怀风要辅佐王玠夺天下，但因未成气候，不构成致命威胁，西陵城一直安然无恙；所以，在危怀风夺下雍州，势如破竹，看要攻取盛京，大功告成时，羌人突然发难，在短短一个月内从后方往危怀风猛一刀，使他不得不放弃前线，调转回。

是谁？

是梁王吗？还是说是庆王？

北伐乃是庆王一力促成，是他想借危怀风的兵力渡江，从梁王手里夺走皇位，大局未定，他为何要提前叛变，背刺盟友？

因为王懋吗？或是因为危怀风的收获超了他的预想，他不甘心再与其合力？

不，等等……北伐以前，盛京派有使臣来过江州，意与庆王结盟，合力铲除危怀风。莫非从那个时候开始，勾结羌人暗算西陵城的计划便已开始在他们心里萌芽了？

那么，从一开始，庆王便知有办法能够拿危怀风，让王玠无法与他争夺皇位；从一开始，他便知所谓联盟，不过是借刀杀人，利用危家铁甲军为他冲锋陷阵……而待刀刃锋亮，不再受控的时候，他便可以烹狡兔、杀猎狗，将这一把断刀扔走了。

岑雪骨悚然，仿佛置于严冬冰窖，泪的目光冰冷似刃：“是他们……从一开始，就是他们！”

林况面沉如，：“岑姑娘，如今西陵局势已是危如累卵，怀风为力挽狂澜，忍痛在大婚那天抛下你，诚属无奈。这些天来，九龙坡战局一直失利，他看着没事，实则已是不下咽，夜不能眠。今日能在此见你，林某不胜激，你冰雪聪明，又是他心里最为看重的人，若能有你在旁襄助，他或许可以走过这一劫！”

说完，林况收起折扇，颔首向岑雪鞠一躬：“林某恳请你多留几日，助怀风渡过此劫！”

岑雪震动，忙阻止他，：“我既然决定过来，便不会有退缩之意。您放心，无论最后如何，我都会竭尽所能，与怀风哥哥并肩退。”

林况动容，后退半步，再次行了一礼。

※

危怀风回城后，先在房里洗了个澡，来时，发现换下的甲衣、佩剑都已被角天收走，衣架、杌凳上放的全是净的衣裳、鞋袜。他静了静，没说什么，默不作声换上，从屏风后走来，在镜台前剃完须，摸摸脸颊，确认大差不差后，往外走。

天已大亮，外间开着一扇窗，夏风往里涌，裹着浪。危怀风面无表情，余光掠过桌案时，倏而一顿，看过去，有人正坐在案前，仰首看着他。

“来吃些东西吧。”岑雪坐在那儿，鲜眉亮，角弯着，笑得温柔平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