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谋天下，可是在你看来，我与那二人不过一丘之貉。各地叛，战火纷飞，赵家村里饥贫困，有我一份功劳。你厌恶战争，厌恶争权夺利，厌恶一切让天下人离失所的权谋大业，所以也厌恶我，可对？”

王玠沉声：“你既然知晓，便不必再来找我！”

“但我要的不是名利，不是天下，是公！”危怀风一字一顿，“我要你，要你们王氏皇族，还我父亲一个公！”

王玠瞳仁震动，底映危怀风肃穆毅的脸。危怀风站起来，居临下，目光里闪烁着压抑的痛与哀。

“殿下或许没有想过，你前所痛恨的世，该如何收场吧。衢州瘟疫，一半是天灾，一半是战人祸，腐尸成山，引发疫情。赵家村里一片贫瘠，壮士断，妇人乞讨，柳氏夫家人为争夺卖女钱财凶相毕，是因为官府为应对战事横征暴敛，百姓苦不堪言。在山谷里，城楼下，更不知有多少人家的儿郎尸骨无存！天下一日不平定，像这样的惨象便要无休无止！莫非殿下以为，枯坐在这座破庙当中，烧养猫，便可以一清白，换来盛世太平吗？”

王玠浑一震，里慢慢布满血丝，危怀风严肃：“‘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殿下，天下已经了，你在这里，护不了任何一个人，最后踩着世人上位的不是你我，也会另有其人。我景仰殿下贤名，念当年你在神龙殿前为我父亲跪上的那七日，愿拼尽一切，以危家全力，辅佐你重振山河。但你若执意不愿，甘心看那虚伪卑鄙的人成为这天下苍生的君王，危某再无话说！”

“明日此时，我等殿下最后的答复。”危怀风说完，不再有犹疑留恋，转走破庙。

※

岑雪追来时，发现外面天晦，风卷着墙角古树，飒然有声。金鳞城买药还没回来，骑走的，停在破庙外的车没，危怀风驻足在坍塌的矮墙前，着冷风，玄黑氅衣猎猎飘动。

岑雪走上来，看一他垂在侧的手，那拳里仍攥着她用来给王玠脸的手绢，因为碰过，手背又是黑红的，青鼓暴，戾气收敛。

岑雪不知该如何劝他，手微抬，再次拢住他冰冷的手掌。危怀风指尖一颤，被极的温裹住，攥的拳松开，心神从过往仇恨里离。

岑雪低替他捂手，没说什么，气氛静谧无声。

良久，危怀风：“没什么话想与我说？”

岑雪自然是有的，可是想起他先前在破庙里掷地有声的那一番话，她的震惊也好，怀疑也好，全被堵在了心里，不知该以怎样的方式寻找。

危怀风见她摇，神黯然，其实，这一刻他很希望她能与他聊一聊，关于彼此的立场，关于庆王，又或是关于她在赵家村里想提的战与百姓。

他不知先前那一番话能否打动王玠，同样，也不知能否打动她。

不久后，山下蹄声飒沓，金鳞去而复返，岑雪松开危怀风的手掌，默然退至一侧。

“少爷，伤药买回来了！”金鳞风风火火，下以后，把药送来。

“我拿去吧。”岑雪主动接了药瓶，转走破庙。

危怀风回，手指勾着那张手绢，想起先前撞见的那一幕，吩咐金鳞：“去，给他上药。”

“是。”

破庙里着冷风，光线晦暗，王玠仍坐在那堆柴火旁，衣衫破，眉低垂，着膝盖上的一只黑猫儿。

看见又有人影走庙里，他抬目看一，接着垂落视线，面无多余神。

岑雪走上前，蹲下来，把药瓶放在王玠前，说：“怀风哥哥先前说的那些话，可是真的？”

王玠黑猫儿的手微顿，接着：“是。”

西羌一案的始作俑者是梁、庆、岐、宣四王，岑雪已从许多人中证实——包括岑元柏，但那一案先皇竟然早有觉察，是为保全皇室名声才执意让危家负罪，岑雪心胆俱寒。

原来，这便是朝堂的模样？

“我心里有一件事，始终想不清楚答案，可否请公为我解惑？”岑雪又开。

“说吧。”王玠脸上依然没有什么情绪。

岑雪屏息：“天下之争，胜者功成名就，败者废名裂，所谓成王败寇是也。可是事有善恶，人有廉耻，是非与输赢，究竟孰轻孰重？”

王玠神微动，似意外于岑雪的这一问，静默少顷才：“德不位，必有余殃。靠草菅人命走上位的人，便是赢，也不会长久。”

“那若不这么的结果是输呢？”

“那就输。”王玠并不犹豫，拿起地上的药瓶，起往夫像另一侧走，“是非审之于己，毁誉听之于人，得失安之于数。我从我心，输又何惧？”

岑雪心神一震，望着王玠离开，心翻涌。

※

危怀风在庙外没等多久，岑雪、金鳞二人便来了，他先往金鳞看，后者很快会意，上来汇报：“殿下接了伤药，自行在里面理了。”

危怀风，再看岑雪，发现她一副有心事的模样，目光又往破庙里瞟一，走向她。

“在想什么？”

岑雪抬，与他沉静坦的目光相撞，努嘴：“没什么，回吧。”

金鳞已好了车，两人上车，沿着来时的路途回城。云层依旧在往下压，不复，待抵达客栈，天光已黯。

岑雪径自往二楼房里走，门后，危怀风跟过来，抬手压住要关的门。

岑雪回，再次与他邃的神相撞。

危怀风把那张沾血的手绢还给她，岑雪接住，都忘记了这件，没承想他竟一直拿在手里的。

“想吃些什么？下楼吃，还是让人送到房里用？”危怀风问。

今日往灵云山破庙走的那一趟，来回匆匆，两人都没怎么果腹，这厢日影西斜，老早便饿了。岑雪报了两样菜名，说是在房里用膳即可，危怀风，便要走，岑雪倏地叫住他。

“如果明日殿下的答复仍然不变，你当真要绑走他？”

“对。”危怀风一脸平静，说。

岑雪抿：“那我……”

“算你一半功劳，你若想走，我不拦。”危怀风微微一笑，又是那副豁达模样。

岑雪握在门扉上的指尖微收：“嗯。”

危怀风垂，踅离开。

被岑雪提醒后，危怀风叫来金鳞，让他先回破庙外守一晚，防止王玠那人错，连夜逃走。

不知是不是一语成谶，当天夜里，危怀风正躺在床上走神，房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匆忙的脚步声，金鳞冲屋里，慌：“少爷，大事不好，殿下失踪了！”

下山（三）

金鳞手里拿着一支箭， 危怀风走来，夺过一看，清楚地辨认箭镞上的饕餮图腾， 思及梁王， 背脊蓦地蹿起一寒意！

“我赶回破庙时， 发现里面一盏灯都没有， 心里奇怪， 便走去一看， 结果发现四周全是搏斗后的痕迹， 到是飞矢，看情形，殿下应是被人袭击了！”

金鳞说起破庙里的情况，忧心忡忡。夺下明州城以后， 城里戒备森严，梁、庆等人的爪牙难以侵，奈何灵云山地城外， 无法备防，王玠若是被梁王派的“饕餮”掳走，后果不堪设想！

“你回城传我军令， 调一支锐赶往灵云山，要快！”危怀风当机立断。

“是！”

二人说话间， 屋外又来一人，正是被金鳞脚步声吵醒的岑雪。两人的房间一墙之隔，听见动静，岑雪便赶过来了， 看见危怀风、金鳞皆是凝重的脸，心一提：“发生何事？”

“梁王暗卫现灵云山破庙， 九殿下现在下落不明。”危怀风。

岑雪看向他手里，发现那支熟悉的箭，震惊：“饕餮？！”

“对。”危怀风无暇与她多聊，收箭衣襟，大手握在她肩，“今夜你在客栈里等我，不要跑。”

话声甫毕，他离开，须臾后，窗外夜幕里传来嘶声。

“岑姑娘，我先回军所调兵！”金鳞拱手请辞。

“慢着！”岑雪想起那一支刻有饕餮的图腾，搁浅多时疑虑冲上心，毅然，“我与你一起去！”

※

夜风低啸，山间草木哗然震耳，一行人藏于暗，俯瞰山脚底下的一座村庄。

此离被废弃的夫庙约莫一远，山坡下是屋舍俨然的村庄，夜已，村里更无灯火，黑压压一片，月光笼罩在低起伏的屋舍上，勾勒一条绵延灰线。

有黑衣人从外赶来，禀告：“公，四都搜过了，找不到人！”

树下，另一名黑衣人眉皱，嗤：“他一是伤，跑起来倒是跟泥鳅似的，不留手！”说着，也与先前那人面朝同一方向，“公，下该如何？”

被唤“公”那人披一件玄黑斗篷，形很，整个人仿佛隐匿在一团黑暗里，脸庞被帽檐遮挡，难以窥视，他面朝山坡外，伸手指着下方：“那是何？”

黑衣人看去一，：“赵家村。”说完，一激灵，“莫非他逃村里去了？”

“属下这便派人村去搜！”又一人抱拳。

“不必。”那着黑斗篷的人淡然制止，接着，“下山，放火。”

众人一怔。

还是树下那黑衣人反应迅速，赵家村是离破庙最近的村落，听说王玠屡次赵家村，与村里人关系亲厚，若是他下藏在村里，失火以后，自会逃村来；若他人不在村里，看见火势冲天，应该也会赶来相救，这样一来，便省去他们四搜人的麻烦了。

“公英明！”黑衣人笑着，往后一众喽啰示意，“快下山，放火烧村！”

一炷香后，火光从埋的夜幕底端冒，像被燃的火折，借着风势，从墙垣外往里蔓延。今日天晴，风则大，是难得的纵火时机，很快，黢黑的夜被燃，阒若无人的村庄被惊醒，传来村人忙无措的尖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