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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90(5/10)

周氏戛然而止,想来也知那一战有多惨烈。老妇走上前,把怀里的玉米周氏臂弯的竹篮里,唏嘘:“这天底下,哪有什么从来不打败仗的神,再说,甭他是胜是败,只要打仗,便要死人,一场场地打下来,能有几个活着走回来?”

周氏看着竹篮里的粮,动容:“李婶……”

“屋里剩的粮也不多了,你先跟娃儿们对付两天,我昨儿城,听说朝廷要跟王爷休兵,不打了,你家那个,也该回来了。”

听老妇提及杳无音信的丈夫,周氏潸然泣:“只怕他已经……”

“他是个有福相的,没那么容易死,别瞎心,先回屋里烧锅底,把你们娘仨的肚填了!”

周氏抹泪,再三谢过老妇,这才走了。

岑雪望着周氏的背影:“周夫人的相公是……”

“村里农人,家里二十亩田地,去年明州城征兵,被当成壮丁拉走,大半年没音讯了。”老妇说着,揣着手往王玠走去的那人家看,“三个月前,官差又来村里抓人,说是王爷要与朝廷开战,每家都要再一个壮丁。赵老六家媳妇儿正难产,哭得呼天抢地的,不想他走,他家里没旁人,也不想撇下媳妇儿一人离开,当天夜里搬石砸断了,人是没被抓,但罚了一百贯钱,田地都卖光了。”

岑雪震动,想起三个月前,正是庆王北伐失败后,在淮南界内招兵买的时候。那时她知为筹钱,庆王与父亲绞尽脑,却没想到征兵背后藏着这样的事。

仔细想想,人也好,钱也好,不都是从老百姓这儿来的?

“我看二位仪表堂堂的,想必是官家的人吧?我这鄙老婆,不懂战事,不知为啥要打,也不知要打到何时。听城里人说,朝廷是暂时跟王爷休兵了,可又有一帮贼人夺了明州城,要与王爷开战,杀了好些人,指不定哪天又要开始征税征兵。这天下呀,是真的了!可是说句掏心窝的话,咱当老百姓的,不在意这天下是谁主,只要有人主,让咱们有田,有饭吃,哪怕是,也好过现在不是?”

老妇悲凉的话声里藏着乏力的控诉与哀求,说完以后,默默摇着,关上篱笆门往屋里走了。

冬风袭来,响土墙外光秃秃的老树,光耀仍是明亮的,然而晒在上,忽有砭人肌骨的寒凉。岑雪脑海里回响着老妇说的话,再环顾这座破落的、人烟寥落的村庄,心里似一石激起千层浪,久久不能平静,她抬看向危怀风,他眉往下压着,底亦是波澜不休。

“怀风哥哥。”岑雪低声唤他,知晓老妇所言一样令他动。

危怀风睫一颤,移开视线,往王玠走的那一人家看,避开了老妇提及的话题:“该来了。”

岑雪本想与他聊一聊,可是危怀风显然不太想及这个话题,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人家主屋的门从里一开,王玠果然来了。

赵老六送王玠来,仍是副笑模样,黑的眉展着,映在日光里,竟格外明亮。

“多亏王兄你跑一趟,有你看诊,芙娘的气总算是好转了。这两日没顾上城找活,家里没什么像样的酒菜,等下回你来,我再切盘酱与你下酒吃!”赵老六跛着脚,一瘸一拐地送王玠院门。

王玠温和:“嫂的病是难产后落下的,要想彻底康复,还需要仔细将养,你照着我教的方法,每日给她三日,劝她多在床上躺着,那些重活、累活,能不就不要再了。”

“是,是。”赵老六,若非是他断,芙娘又何必偷偷撑着病下床来分担那些力活,他笑里多了苦涩,,“我今儿便开始盯着她,她要是再敢背着我偷偷活,我……我就三天不吃饭,七天不喝,我看她怎么办!”

王玠哑然失笑,目光往院外掠时,看见危怀风、岑雪二人,那笑容悄然隐匿,他朝赵老六,示意不必再送,顾自往村外走了。

赵家村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从赵老六家往村外走,约莫要经过六人家,房舍、土墙相错格开,形成七拐八拐的小巷。岑雪与危怀风跟在王玠后,想起赵老六说的那些话,:“殿下果然是来看诊的。”

“嗯。”

“可村里竟传开那样的谣言……”回想先前那些下作的非议,岑雪匪夷所思。

危怀风倒是反应平静:“柳氏守寡以后,门前是非本来就多,何况他独来独往,不辩解,不反驳,那些非议自然变本加厉。”

岑雪言又止,忽:“先前那位老人家说的话,怀风哥哥如何想?”

危怀风没声。

岑雪猜测:“先皇驾崩后,各地都在战,官府忙着招兵敛财,像赵家村这样的地方一定还有很多。明州一战,不曾波及此,百姓生活尚且如此,那些被战火毁坏家园,离失所的,更不知何等凄凉。殿下先前从衢州逃难而来,一路上必然目睹了许多惨况,你说,会不会是因为这些,所以他始终不愿……”

以王玠对襄王的情来说,不应该对危怀风的意图无动于衷,可是报仇,便意味着卷这场世洪里,与梁、庆等人争夺天下。

古诗里写“一将功成万骨枯”,而一人要想问鼎天下,夺取那至无上的皇权,更不知要牺牲多少无辜人命。士卒,妇孺,老叟……不过是这一场权谋里的烟灰,风一扬,什么都不剩,不像世家豪族,尚且可以在史册里博一个名分。

岑雪这般想着,忽然便有些灰心,不知自己算是扮演着怎样的角。危怀风走在旁侧,目视前方,:“天下已经了,世需要人来终结。他不必是利熏心的夺权者,可以是天下苍生的救世主。缺德的事儿,我来便是了。”

岑雪闻言,心里更有莫名的沉重,半晌说不话。及至巷拐角,前方突然空空如也,没了王玠的踪影。

“人呢?”

岑雪怔忪,往左右看,不见人迹。危怀风耳微动,目光从旁侧一面墙垣上撤开,伸手向前:“往前找找。”

岑雪,跟着他往前走。

与此同时,一墙之隔后,几人合力把王玠倒在墙底下,院门旁站着个手拄拐杖的老叟,往外盯着危怀风、岑雪的影消失后,关门上门栓,探回来,朝墙底下的几人:“行了,人走了,快问话!”

一名三十多岁的歪嘴男人扯开王玠上的麻袋,不等王玠反应,先一掌拍在他上,恶声:“臭氓,快代,把我侄女们卖哪儿去了?!”

王玠被抓得突然,本就转向,被这一掌拍下来,脑袋瓜差裂开:“我不知你在说什么!”

“不知?”歪嘴男人更凶恶,“少他娘的装憨卖傻,那贱婆娘咽气以后,分明是你下的葬,三个娃儿也都是你带走的,村里人都瞧见了,你还敢抵赖!”

“少跟他废话,赵九都说了,昨儿城,看见他在城里卖咱的侄女儿,三个娃儿,一个卖一百两!说是卖了给一对有钱夫妇,当场就把钱结了!”

说话的是个剽悍的妇人,脚踩着王玠的,手摁着他的肩膀,说起王玠卖柳氏女儿的事,里放光。

“什么?卖了那么多!”王玠的另一半则被个年纪更长些的妇人着,王玠以前见过她们一面,认都是柳氏的妯娌,先前说话那个是向来贪财的二嫂,前这个则是大嫂。听得老二媳妇的话,王玠有心辩解,不及开,大猛地被年长妇人狠踹一脚:“好啊,你个臭王八,欺辱我们老赵家的媳妇儿不够,竟然还敢卖我们家的女儿?快说,钱都到哪儿去了?赶来!”

“对,快把钱来!”

这一帮人正是寡妇柳氏的夫家人,柳氏病故时,尸烂在炕上,几日都无人来问津。柳氏膝下的三个女儿饿得在院里草吃,老大哭着往大伯、二伯家跑了无数次,次次吃闭门羹。官府派来收粮的人刚走,人人家里都穷得揭不开锅,谁敢大发慈悲,往屋里三个赔钱货?王玠便是因为知晓他们不会收养柳氏女儿,所以借着被危怀风跟踪的机会把三人卖官署,想着再不济,多少能让三妹不挨饿,不受冻。至于卖得来的钱,他本没沾手,全让老大拿着了,以后万一发生变故,有钱在手,老大也能护着底下两个妹妹。

“钱不在我这儿,大她们已遇贵人,被接官署,卖的银两是大拿着的,不会被旁人抢走,你们不必忧心。”

王玠耐心解释着,换来的却是歪嘴男人的又一掌,“啪”一声扇在颅上,疼得他冒金星。

“少他娘的废话!你自作主张,卖了我老赵家的女儿,就要给钱!平白无故卖人家的儿女不给代,还有没有天理了?!”

“对,给钱!不给钱来,打断你这狗!”

妇人尖声叱骂,手脚更不留情,冲着王玠拳打脚踢。王玠疼得呲牙,竭力反抗,被那老叟一拐杖打在膝盖弯上,跌回墙底下,换来另外三人更暴的拳脚。

“给钱!”

“给钱!”

“要钱还是要命,你自己掂量!”

“……”

“砰——”

一声响,上门栓的院门被人从外踢开,木栓飞落,两扇门板四分五裂。

下山(二)

“住手!”

危怀风踹开院门后, 岑雪冲来,看见墙底下破血淋、鼻青脸的王玠,神大骇, 赶上前解救人, 被危怀风抓住手腕, 往后一带。

“无故贩卖他人儿女, 自有官府置, 诸位在这里大打手, 算是什么理?”危怀风走上前, 勾着,然而底无半分笑。

那一帮人被他踹门的雷霆气势所震慑,已是七魂不见了六魄,这厢被质问, 更张,饶是那歪嘴男人率先回神,吼:“你……你是什么人?!凭什么闯我老赵家!还敢把我家院门踹成这样……你, 你赔钱!”

危怀风无视他,弯腰把王玠拉起来,往外走, 那歪嘴男人怒火中烧,劈手来拦, 被危怀风攥住腕门,掀翻在地。

“大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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