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侧， 薄雾散开，正午的烈照来，在车厢里投落一圈金的光影。徐正则再次从昏迷里醒来，墨一样黑的睛被光刺中， 他偏脸闪开，发现自己仍是在车里。

车门外坐着一个银帽、着苗装的少女， 正托着腮认真地端详他，见他醒来，笑：“你醒得好快呀！”

徐正则一愣，见少女秀眉杏，肤白皙，模样大概十五岁，俨然一副烂漫神采，不由：“你是谁？”

“我是云桑。”

“树林里的蛇……是你放的？”

“嗯。”

“为何？”

“为了抓你呀！”

少女脑袋一歪，笑容无邪。

徐正则腔微窒，心知是被这看似天真的苗女算计了。少女捧脸笑着，忽然又：“你上有毒，我给你解毒好不好？”

徐正则狐疑，他先前在车里保护岑雪时，被一条蛇咬中了手背，那蛇是有毒的，不然，他也不会在车里昏迷两次。

“不过，你要先求我一下。”少女眨眨，明亮的波像烈日底下漉漉淌的溪，看似清澈，内里狡黠。

徐正则蹙眉。

少女缓缓靠近，轻声：“你求我，我救你。好吗？”

徐正则看着她，因为她的靠近，他能闻见她上散发来的淡淡馨香，那香和中原女的香气不一样。

他开：“我求你，救救我。”

少女快地笑起来，笑完以后，从腰间一个香里掏一颗丹药，喂给徐正则。

徐正则启，吞服解药时，嘴过少女柔的指腹，与想象里不一样，少女的指尖微凉。

服下解药后，徐正则闭目养神，很快恢复力，他见少女仍是一脸笑意地看着自己，便：“先前被困时，我与我的妹妹、朋友在一起。现在，我与他们走失了，能否麻烦云桑姑娘送我与他们会合？”

他特意唤了她的名字，声音也是一如往日的温，然而少女脸上的笑容一下消失，皱眉：“不行，我要带你回家了！”

说完，竟也不再理会徐正则，少女掉往外，驾着车快速离开。

※

雾蔽日，转天昏地暗。

岑雪抓着那装有藿香的香抵在鼻端前，脑袋越来越重，最后也不知是怎么失去意识的，待得醒转，前黑压压的一片，火光跃动在一望无垠的夜幕里，发噼里啪啦的火星爆裂声。

岑雪惊坐起来，发现所在的地方已不是瘴林，而是一陡峭的山崖，危怀风正靠在篝火对面的石上，人是昏迷的，眉皱成一团。

岑雪想起来，古籍里记载过南方瘴林里的毒气多是聚集在地势低洼的地方，危怀风想是了解这一，所以顺着山坡往上冲来了。

万幸！

岑雪心里松一气，看见掉落在旁的金银香，伸手捡起来，便要去看看危怀风的情况如何，篝火前的人影突然搐了一下。

“不要！”

危怀风惊叫一声。

“怀风哥哥？”

岑雪赶过去，看见危怀风神情痛苦，似挣扎在梦魇里，呓语着，呼急促。

“不要……不要放火！”

岑雪听见这一句，心尖蓦然一颤。

“不要放火……不要丢下我，不要！”

危怀风胡言语，不住转着，整个人似中邪一般。岑雪慌起来，抓住他的手臂，安抚：“怀风哥哥，你醒醒，你先醒醒！”

危怀风猛地一颤，从噩梦里离。

月光瀑布一般从浇下，照亮前人苍白的脸庞，危怀风目眦裂，瞪大睛看着，突然扑她怀里。

岑雪狠狠一震，手僵在两侧，不知所措。

“别走，抱我一会儿。”危怀风声音沙哑恳切。

岑雪想起他被梦魇纠缠时喊的话，意识到他或许是梦见了危夫人纵火自焚的情景，酸涩，伸手抱住他。

危怀风埋在岑雪瘦削单薄的肩膀后，紊的气息慢慢平复下来。岑雪安抚着他，手不由自主摸到他的，抚摸时，蓦然想起今天平蛮百姓在客栈里夸赞他的那些话，其中有一句是夸他脑袋圆，摸起来肯定很舒服。

掌心底下的的确柔圆顺，让岑雪想起小时候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回一笑时，后脑勺的尾摇晃着，顽又潇洒。

“怀风哥哥，别怕，没事了。”

岑雪知，有些人在瘴林里的毒气后，会产生一些可怖的幻觉，危怀风刚才被梦魇困住，八成是在冲破瘴雾的时候中招了。

念及此，她忽不安，伸手在危怀风脸颊一摸，果然！

“怀风哥哥！”

岑雪扶起危怀风，见他脸发青，嘴苍白，琥珀的眸似蒙着一层雾气，整个人神智模糊，赶拿起装着藿香的香放在他鼻端前，让他嗅那香气。藿香可以解毒，想来正是因为这个，她除开昏迷以外并没有什么症状。

可是，危怀风已在瘴林里了大量的毒气，以目前的情况看，光是用藿香解毒怕是不够的。

岑雪心念疾转，忽然想起有一名叫“常山”的草药，可以治疗因瘴气引发的中毒症状，其中对于发、痛最是有效，当即放下危怀风，拿起篝火里的一木柴，前去找药。

常山属于虎耳草里的一类，多分布在林区，成丛生长，夏天时会开白蓝相间的。岑雪以前仅是在医书里看过相关的记载，并不确信夜郎这边会有，谁知找了一大圈后，老天竟格外开恩，让她在山崖后方的木丛里找到了一丛常山草。

岑雪大喜，一脑摘下一大把，赶回篝火旁，掉叶片喂给危怀风。

危怀风蹙眉，一脸疑惑。

岑雪看着手里大片小片的绿叶，想着这样喂怕是不好吞服，便从旁边抓起一块石拍砸草叶、草，待把叶碾磨成浆状后，也不顾脏，抓起来便喂危怀风嘴里。

危怀风起初不觉，反应过来后，皱眉作呕，岑雪立刻：“不许吐！”

危怀风沉默一瞬，闭睛，结上下一。

岑雪见他吞服下去，缓缓松了气，坐在一旁守着他。不久以后，危怀风再度睁开睛，蒙在眸前的那层雾气散开了，瞳孔似拨开云层的月亮，焕发光芒。

“你给我吃的是什么？”

“常山草，救命用的。”

危怀风看着她，不声。

山崖视野开阔，月光照下来，笼着夜里岑雪，危怀风躺在山底下，从这个角度往上看，可以看见她簌簌扑动的睫，乌黑灵澈的睛，微微启开的嫣，尖尖的下，以及，不住起伏的……

危怀风忽然想起什么，眸底下爆开一火星，唤：“小雪团。”

岑雪应：“嗯。”

“我刚刚是不是冒犯你了？”

“……”岑雪想起先前危怀风扑自己怀里来求抱的事，尴尬，“你刚刚噩梦，我安了你一会儿。”

“你怎么安我的？”

“你让我抱抱你，我就抱了一下。”岑雪语气僵。

危怀风笑，角勾着，人明明还是病恹恹的，却一脸坏样。

岑雪心知又一次着了他的，移开睛，想起上次在危家老宅里被他调侃的情形，现学现卖：“你是哥哥，我是妹妹，兄妹偶尔抱一抱……天经地义，你不必害羞。”

“是吗？”危怀风显然半要羞的自觉都没有，故意，“我还以为长大以后，就不能随便抱了。”

“……”岑雪不再回应，腹诽一声“无赖”，便要离开，危怀风突然抓住她的手。

危怀风躺在地上，握着岑雪柔的手，用大拇指揩掉那上面的脏污，又掰开手指，检查那里是否有被石磨破。

岑雪的心一下像是被什么捉住，呼屏起来，一错不错地看着他。

“我抱你，你会讨厌我吗？”危怀风接着问，声音相较先前，轻了一些。

岑雪莫名有心，柔声：“不会。”

危怀风目光挑起来：“那若是别人呢？”

“你不是别人。”岑雪不知他究竟想刨问底说什么，申明，“你在我心里，就是我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