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下等着医官来。

过了约莫一刻钟，医官到了，给晋王理过伤，留下药，待过注意事项，又被领去别院给裴宣理伤。

赵七也打算去别院看看裴宣，门见王妃还站在檐下，忙说：“王妃娘娘，您快去吧，这天冷呵呵的，别再冻坏了。”

贺长霆闻言，眉心动了动，她竟还在这里候着？

转念想到，玉泽院的卧房毁了，她要么去睡客房，要么在他这里，无可去。

方才，他竟没想到这一层。

他听见王妃轻轻应了赵七的话，等了会儿，她却还是没有门来，也没有往别去，应当还在原地站着。

他皱了皱眉，朝外说：“来。”

少顷，他听见门外的脚步动了，不似往常轻巧，听来有些沉重踟蹰。

段简璧来之后关上了房门，转看见贺长霆并没有趴在榻上养伤，仍是垂足而坐。

上的衣裳已全褪去，一片阔的膛大大方方袒着，上半截巍巍峻峻，下半截沟谷相连，纵横有序。

段简璧停住脚步，低下去，盯着地面，默了会儿，说：“王爷早休息吧。”

贺长霆看看她，：“你去内榻睡，我在这里便好。”

段简璧摇：“您的伤需要好好休息，您去里面睡吧，我在外面。”

而且这榻狭窄，本盛不下晋王那般形。

贺长霆没有说话，房内又陷尴尬的寂静。

“今夜事，你们该提前告诉我。”贺长霆突然说。

若提前告诉他，他不会冲去，不会意外，更不会打裴宣的计划。

段简璧也没想到他会这样。

内寝的火势那般旺盛，若真有人在里面，本不可能有生还的希望，她没想到晋王明知无望却还不不顾往里闯。

她看不透晋王所思所想，是在乎她么？

可他知晓真相时，并没有留她，还是让裴宣带她走。

不是在乎吧，或许只是，怕她果真命丧火中，无法跟裴宣待？

不是在乎她，只是怕裴宣失望而已。

段简璧有些想通了，沉默了会儿，说：“是我的错，是我让阿兄瞒着您行事的。”

贺长霆又盯着她看了会儿，目光平静邃，看不相信与否。

淡然说：“我竟不知，元安如此听你的话。”

段简璧听这话有些怪怪的，不像好话，但因心里有愧，并没反相讥。

贺长霆却仍看着她，审问般开：“为何让他瞒我？”

段简璧隐约察觉裴宣心里和晋王已经生了嫌隙，故而才会瞒着他安排这次脱，但这话怎能说与晋王。

她想了想，说：“我之前几次跟您说要走，您都不愿费心安排……”

“所以你就去求元安帮忙？”贺长霆目光很。

段简璧不否认。

“你怕我会言？”语气很沉，劈落在段简璧脑，像座在上的山，衬得她越发渺小。

她有什么资格去怕一言九鼎的晋王会因她而言，真是自不量力的无谓担忧。

她没有怕过他言，她很清楚自己没那个能耐。

“难王爷想这样耗下去么，想这样有名无实的夫妻，难您就不想过正正经经的生活么？”

贺长霆的目光又暗又沉，比这寒夜还要刺骨，“你想早日，和元安，正正经经的夫妻？”

段简璧不说话，低着眸不看他，过了会儿才说：“总之，千错万错都是我一个人的错，王爷要罚，就罚我吧。”不要去怪裴宣。

贺长霆心中一梗，冷：“你放心，我许给别人的东西，断无再要回来的理。下回再有此安排，坦白说与我，我成全你们。”

段简璧瞋目望着他，泪在眶里转了转，被她生生憋回去，忍了会儿，她：“一个东西而已，毁了就毁了，王爷又何必赴汤蹈火，受这个罪？”

第 48 章

段简璧说罢, 一刻没再多留，转便走。

“站住。”贺长霆寒声命。

段简璧的脚步顿住了，完全不听她的使唤。

她想要走, 可这双不知在怕什么, 又不敢不不顾地走。

她恨自己的胆。

“王爷有何吩咐？”段简璧没有转, 就这样背着他问。

“玉泽院修葺好之前, 你就住在这里, 我不想叫下人议论，你为何单独去睡客房, 所以不要再提我本不会答允的要求。”

他说完，顿了顿，又说：“我会守着规矩, 但你最好明白, 你现在还是我的王妃，你那份心思最好收一收, 别连累元安为你受过。”

这话是何意，段简璧很清楚，晋王在告诫她不要再蛊惑裴宣犯错。

在他里, 她是什么人, 挑拨他们兄弟反目成仇的红颜祸？

罢了, 是她想护下阿兄, 自己把错都揽了过来, 晋王这样想也无所谓。

段简璧没有反驳，也没有说话，默不作声回了内厢, 和衣躺在榻上，又想起一桩难事。

她所有衣服都被烧毁了, 她铁了心要走的，没留一后路。

她不能久留了，等晋王伤势一好，她就走。

第二日，段简璧早早起了，见晋王趴卧在榻上，膛下垫着一个叠得四四方方的被，他上陷在被里，多少能御些寒，背上因为有伤，不能覆盖，便光··着，只穿着一件被她剪去半截的细布，看上去像个落难的民，穿不的样。

他这样睡，若再受了风寒，更麻烦。

段简璧折回内厢，拿了一床被来。

贺长霆耳朵动了动，却没有睁，也无其他动作，仍似睡得沉。

段简璧将被搭在贺长霆腰上，接近背、伤的被都被折了回去，往他两侧掖了掖，好固定住。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段简璧察觉掖被时，贺长霆微微抬了抬，好似有意合她。

可看他神，又像睡得熟，没有丝毫知觉。

段简璧没多想，门去盥洗室梳洗，命两个家僮照看。

听到关门声，贺长霆才抬朝门看了看。

榻上只有一床被，她又刚起不久，这被还带着余温，甫一搭在他腰上便浸一层意，十分舒坦。

贺长霆以这样的姿势又假寐了一会儿，还没等到王妃回来，召来家僮问：“王妃呢？”

“去盥洗室了。”家僮答。

贺长霆一向简居，书房内陈设简单，只有一个洗脸用的盆架，连妆镜都没有，更莫说其他女儿家用的东西，确实不方便她梳洗。

“去叫家来。”

待家过来，贺长霆吩咐他置办一些女儿家寻常用的东西摆置在房里，又：“找几个绣娘来，给王妃裁几四季衣裳。”

想了想，接着说：“你再看看，还有何不便之，都办妥了，叫她住着舒服便利。”

家一一应下，领命办事去了。

家僮扶晋王坐起，伺候他漱洗过，见他穿得实在单薄，而这天气又冷，遂：“王爷，生个炉放在屋里吧。”

贺长霆并不畏寒，书房最初也不是常居之所设计的，没有地龙、火墙这类取设施，只能简单生个炉避寒。

“不用。”贺长霆一句话说罢，朝内厢看了，又改了主意，“往内厢生个吧。”

家僮立即去办。

因着晋王有伤，饮上需忌，段简璧特意去厨房待一番，又：“裴将军的饮也这个来，清淡些。”

这话恰被来厨房的裴宣听见。

他顿了会儿，没有抬去看段简璧，沉默许久后，才对厨房说：“明日起，不必我的饭了。”

段简璧闻声回，比厨房先给回应，“为何？”

裴宣微微颔首对段简璧施礼，并不回答她的话，离开厨房朝书房走去。

段简璧没有追，与他拉开一段距离也回了书房，到房门，听到裴宣在与晋王辞行。

“属下想去彭城历练一番，还请王爷放行。”彭城正在训练兵，为将来征伐江左诸国准备。

贺长霆看了看裴宣在外面的一条手臂，从手指到臂弯上面，甚至快到肩膀，都是挑破的血泡，伤的还是右手。

“等你伤好再说。”贺长霆没有答允。

裴宣又：“不妨事，属下想趁着还未下雪封路，尽早赶过去，若再晚几天，下了雪，怕就走不成了。”

贺长霆沉默。

便就在这时，家僮掂着生好的炉来了，直接放去内厢，又对晋王禀说：“王爷，找木匠新订了妆台、衣箱、香几、圆凳，王妃娘娘房里用的东西，除了拨步床，都置办了，绣娘也已到了，在门房上候着，您看何时叫她来？”

贺长霆看了看裴宣，屏退家僮：“等吃完饭再说。”

裴宣脸没有一波动，只是再次说：“请王爷放行。”

贺长霆想了想，：“彭城路远，而且一旦去了，不定江左，不能折返，你应该清楚，这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成的事。”

顿了顿，朝门外看了，知段简璧在外，继续说：“你再好好想想吧，三日后再给我答复，若到时还这样决定，我会挑几个人随你一同前往。”

裴宣谢，告辞，了房门，看见段简璧愕然望着他，也没有一句话，仍是毕恭毕敬施了一礼，大步离去。

段简璧没有喊他，而是跟了去。

两人一前一后，将要拐属官住的别院，察觉段简璧仍未放弃，裴宣转，段简璧也停住脚步，望着他。

“王妃娘娘，如此相随，可有事？”

他语气如此公事公办，没有半私下里谈谈的意思，段简璧只好问：“你果真要走那么久吗？”

裴宣，没有一丝犹豫。

“为何？”段简璧蹙眉问，就算要走那么远，那么久，不是应该带她一起么？明明是他亲说要带她走的，而今火也放了，人情也欠了，怎么单单留下她一个来面对？

“王爷说，下次提前与他说一声……”段简璧试图改变裴宣的主意。

“王妃娘娘，王爷昨日为了救你，闯了火海，伤得不轻，你，您好好照顾他。”

裴宣之前很想视而不见，一味骗自己，王爷不喜阿璧，似王爷这等心怀大业的人，该娶一个门当对能助益他的姑娘。可是王爷举止，所为，又叫他无法自欺欺人。

王爷拒绝了怀义郡主的求婚，他相信，如果王爷没有婚，绝对不会拒绝怀义郡主。

那日在永宁寺，王爷护下阿璧时，那般自然而然的亲近，他从未见王爷对哪个女那样过，便是吕家小妹能叫王爷“景袭哥哥”，也不曾见王爷有越矩半分的亲厚。

他带着阿璧在姨母宅留宿，王爷明知阿璧和他在一起不会有事，却还是不顾宵禁找了过去。

今次，更是置自己命于不顾，赴汤蹈火地要救阿璧。

他没有办法再说服自己王爷不喜阿璧。

他没有办法心安理得地利用王爷的义气，抢走王爷的心上人。

他不来，他如果就这样带阿璧走，会一辈不得安宁。

裴宣颔首微微施礼，“王妃娘娘，保重。”语毕，转要走。

“阿兄！”段简璧喊停他的脚步，“你到底是何意思？”

“王妃娘娘，我想冷静冷静，你，您好好待王爷吧。”裴宣心里知，王爷心中也有一个过不去的坎，王爷没有办法抛开自己许下的那个诺言。

或许这场僵持而尴尬的局面，只有阿璧能破解，只要她愿意跟王爷好好过日，他会永守南土，不再回京。

就让那个一时冲动的荒唐诺言，掩埋时光的废墟里吧。

段简璧也明白裴宣的意思了，他的意思很明显，很定，就是要独自走得远远的，他想把她还给晋王。

“你之前说的，都不算数了是么？”段简璧没有哭，但咙里翻一些酸楚，声音便也有些变了，听来凉凉的。

裴宣心底像被剜了一刀，目光还是忍不住落在了她上，一句轻轻地“阿璧”才，又咽了回去。

“阿兄，你救过我，帮过我，我会激你一辈，所以不论你什么，我都不会怪你恨你，可我希望你明白，我是个人，不是个能够踢来踢去的球。”

“你既然已经了决定，我不会纠缠，便望你好生保重。”段简璧说完便走了。

裴宣下追逐的脚步，静静看着她的影，直到看不见了才转去别院。

谁知走了没多远，家僮追了过来，“裴左卫，王爷请您一过去用饭。”

裴宣折返，见房内晋王面前摆了一张案，段简璧正往案上摆置饭，脸并不好看。

晋王左手边则寻常摆置了一张低矮些的板足案，家僮也已将饭摆置好，与晋王所没有差别。

两个男人一起吃饭，段简璧不方便留下，安置妥当后便告退。

贺长霆没有留她。

段简璧为二人关上房门，并没有步下门前的石阶，而是沿着廊下的步往旁边走去，走几步后脚步越放越慢，终于轻轻地停下来。

她听见晋王和裴宣在说话。

晋王第一句便是：“我答应你的事，绝不会言。”

房内许久没有回应，好一会儿，才听裴宣说：“功未成，名未就，之前是我糊涂，不该陷于儿女情长之事，王爷别再提这些了。”

裴宣还是铁了心要走。

段简璧没再听下去，轻步离开。

晋王和裴宣，一个总是调不会言，一个又说让她好好照顾晋王，他们兄弟情，义薄云天，让来让去，倒好像她是一个挑拨离间的恶人，昨夜那场大火，真似是她一个人自私自利犯下的错了。

段简璧吩咐厨房把她的饭摆到客房去。她每次心情不好的时候，胃都异常好，这顿饭概要吃很久。

一顿饭很快吃了光，段简璧还是觉得肚里空空的，起门，打算再去厨房一趟。

却见家僮来报，“王妃娘娘，有位段公来访，王爷已将人请了去，您也快去吧。”

段简璧闻言，想是哥哥听说王府失火的消息，看她来了，忙朝书房走去。

刚跨院门，见段辰已在家僮带领下，快到书房门。

“哥哥。”段简璧柔声唤了句，加快步朝段辰迎过去。

段辰本来已经步上房门前的踏阶，甚至看见贺长霆坐在榻上，听到妹妹的声音，又转过，见她已扑来跟前。

顾不上门，段辰上下打量过她，问：“可有受伤？”

段简璧摇，“让姨母不要担心，我没事。”

段辰微，又问：“昨夜怎么回事，怎会起那么大的火，没叫丫鬟守夜么？”

他声音很着急，虽没有责问段简璧的意思，显然也对王府之内发生这事很不满，有意叫晋王听见这话。

段简璧本来就对放火心怀愧疚，结果裴宣突然转变态度，留她一个人面对这些，此刻又听哥哥张质问的语气，虽知他不是针对自己，心里还是忍不住委屈，睫一低，泪便憋不住了，一串串下来。

段辰眉心一拧，心里的火便窜上来，却没有对段简璧发作，抬手捧着她脸，用拇指给她去泪，压着声音里的急怒，尽量温和地问：“怎么回事，谁又欺负你？”

段简璧听哥哥问话，心的，除姨母之外，没有第二个人会这样不问青红皂白地护着她。

也不知为何，那份委屈更压不住了。

若是在姨母面前，她大概还要顾忌姨母心疼，也怕姨母自责无法帮她，不敢落泪。但在哥哥面前，她很心安，也不用有太多顾忌，不必压抑自己情绪。

泪落得更狠了，若非这是在晋王府，她不知自己会不会抱着哥哥告状。

段辰不再给妹妹泪，膛给她依靠，单臂拥着她安抚她的情绪，转过去看晋王，神凶戾。

却见晋王也望过来，目光像那日冲段辰脖颈过去的刀。

有意提醒他，别忘了自己什么份。

段辰并没因这目光就把人推开。

段简璧哭了会儿，没那么委屈了，才离开他怀，泪，解释说：“昨晚是我不对，喝了酒，不小心打翻了连枝灯台。”

段辰又看看她，说：“人没事就好，以后小心些，若有难——”

他重重：“别忘了，你还有个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