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夏芙耳泛红，也不回打发他。

到底不能留宿荣华堂，将孩哄睡后，程明昱携夏芙离开程府，送她至别苑。

门牌匾明晃晃写着“夏府”二字，三的院，门楣低调，内里奢华，周嬷嬷等人已赶至此，立在廊庑候着她屋。

程明昱一路将她送正院，握住她的手待，

“接下来，好好待在此，等我来娶你。”

夏芙布满担忧，反握住他，不舍就此分别，“家主，你告诉我，会不会有危险？”

他曾发过誓不再续弦，下此事要如何收场，夏芙是一数也没有。

“怎么会有危险呢？”程明昱角牵一抹笑，轻轻为她捋了捋被风的发梢，语气一如既往沉稳，“你放心，万无一失。”

最后看她一，程明昱裹披风，转没夜里。

第70章

冬月二十，天朗气清，晴空万里无云。

今日的程家巷格外闹，族人陆陆续续赶来长房西面的祠堂，起先是两三个，步履不急不缓，渐渐地，人便多了起来，老幼相携，托儿带，至巳时正，空旷的广场聚满了乌泱泱的人。

祠堂乃族中重地，素来不许喧哗，是以即便众人对今日的传招惊疑不已，也只敢接耳，不敢声攀谈。

祠堂坐北朝南，踞于长房西面一片略的台基之上，青灰的砖墙被岁月打磨得棱角圆，却依旧笔直地地而起，衬得祠堂格外沉肃巍峨。祠堂呈五开间，斗拱式的厚檐下雕纹致而沉朴，檐下悬着一块黑漆匾额，题着“程氏宗祠”四个鎏金大字，笔力十分沉雄，又因字迹经风雨淋而略带斑驳，更显古拙趣意，此刻五扇格栅门大开，堂内黑漆漆的矗着几大，隐约可见尽摆放程氏列祖列宗的牌位，烛火摇曳，一层氤氲，给整个祠堂添了几分神秘的彩。

今日并非初一十五，亦非重要节气，原不是祭祖的日。可族长竟忽然传令，让众人齐聚祠堂，这实在叫人纳罕。就连今日本该当值的程明英，也特地告了半日假，携妻儿一并赶来。

当然，并非人人都蒙在鼓里。总有那几个消息灵通的，隐约猜着了七八分，便忍不住与旁人窃窃私语起来。这两日，程明佑与夏芙和离一事已在族中传得沸沸扬扬，听说夏氏已离开程府，而程明佑因给孩下药被官府拿问，后又牵扯情报一事，被探军司直接带走。一切发生得过于跌宕起伏，令众人唏嘘不已。

“我听说了，那孩原是兼祧所生，本要记族谱的。明佑明面上认了，私下里却怎么也看不惯那孩，竟这等下作事来。那么小的孩儿再如何看不过，也不能下药啊。”

“不是自己的孩自然不心疼”

有人隐约听说兼祧之人为程明昱却不敢声张，还有人不明就里。

孟氏也零零星星听了些风声，偏巧连着两日没见着夏芙，人像是凭空消失了似的，这让她越发不安。倘若那人当真是程明昱，芙儿与孩往后该何去何从？下芙儿既已与明佑和离，家主可会娶她？这个念孟氏还真不敢有，疑惑织在心，令她好不焦灼。

广场前一片嗡嗡之声。

少顷，祠堂旁边的甬行来数人，众人这才打住话，纷纷张望而去，只见五老爷、十二老爷、十二太太与四太太一面。

这几日四房风波不断，在漩涡当中的四太太显见成为全场的焦，然她却神不温不火，只踵迹在众人后来到台前立定。她本可以不来，不叫众人看她的笑话，但四太太斟酌再三，还是主动将事儿担起来，决定合程明昱，给族人一个待。

二老爷、三老爷等几位长老相继到场，数人一同立于台前，示意众人肃静，目光齐齐朝堂内望去。

不多时，但见一队黑衣侍卫自堂中鱼贯而，分列廊庑两侧，随后八大家依次现，走在最末的，是执掌戒律院的八家，手中捧着一只红漆缠枝圆盘，盘上搁着几册簿册，瞧着像是戒律院族规戒律。

正疑惑之际，堂内又现一的影。

只见他雪衣玉冠，抬步自暗沉的门槛内迈，那一瞬，仿佛一幅浸在岁月长河里的墨古画，不经意间瀑天光里，绽皎然而绝艳的光华，如皓月云，鹤立松巅，令人不自禁对他生几分臣服与敬畏。

“见过族长。”众人纷纷收敛神，郑重行礼。

嗓音整齐划一，近乎动地。

程明昱凝立于阶前，抬目扫视一周，见各房族人来的差不多，这才长揖回礼，继而转朝堂内尽的牌位一拜，与众人，

“程氏列祖列宗在上，诸位族老族亲在下，今日我程明昱召诸位来祠堂，是有一事相告。”

“数年前我曾在此立誓，终不再娶妻，而今日，我要破此誓言。”

话音方落，底下一片沸然。

人群中，自有人面愤懑之，暗堂堂一族之长，岂能如此轻诺寡信，将族中颜面与程氏百年的声誉置于何地？更多的人则在窃窃私语，争相猜测程明昱究竟看上了何方神圣，竟能令他甘愿自毁誓言。也有耳目灵通者，隐约猜着了几分内情，面上不敢表，心底却已是惊涛翻涌。一时间，广场上议论如，愤慨者有之，惊叹者有之，好奇者有之，百般声浪错纷杂，久久不歇。

而程明昱却是负手而立，静静候着这片声浪渐歇，方再度开，

“其中内情与缘故，请五长老，与诸位说明。”

随后五老爷自人群跃，来到程明昱下首立定，捧当年那份契书，朝满院的族人拜，

“诸位，族长续娶之事，与我有莫大关联，接下来请容我与诸位明来龙去脉。”

“此事当从边关传来明佑死这一噩耗开始”五老爷不疾不徐，将当初兼祧的里情一一剖明。众人这才知晓，原是四太太起意，召集诸位族老，说服程明昱兼祧夏芙，一时间满座震惊。

那孟氏更是狠狠拽着侧肖氏与何氏的胳膊，愕然，“天哪，两位嫂嫂，所以我刚怀上那会儿，四伯母与五伯等人竟是番鼓动家主与芙儿兼祧么？”

好她个小妮，竟是将她瞒得死死的。

“那夏夫人生得貌，自守寡以来，遭人觊觎，我等思来想去，觉着明昱是最好的人选，一则，二人一个执意守寡，一个立誓不娶，事成之后，也无后顾之忧。二则，也着实有借家主之威，护佑夏夫人之意。”

说到此，底下不免有人嘲讽，“什么庇护夏夫人？我看是四太太打长房的主意，意在借用家主权势，为四房谋取好吧？”

“可不是？一旦四房有个与家主有血缘的孩，往后还怕不能飞黄腾达？四太太那算盘珠都绷到我脸上了！难怪去岁夏日，我去她屋里话闲，她那儿冰块不断，山珍海味不断，敢情都是沾了夏夫人的光啊。”

五老爷接着，“当然，实话不瞒诸位，我与几位族老起这个主意，还有个私念，便是不忍看着明昱孤苦终，决意以兼祧为由，给二人牵线搭桥，以求老来有个伴。怎奈明昱与夏夫人执意守节，相继在文书上签下‘事成再不往来’的承诺。”

底下又是一阵哗然。

十八房也有兼祧的旧例，一娶两妻，一妻所生孩继承大房，一妻所生孩继承二房，可没相互不再往来的说法，相较之下，族长与夏氏也过于迂腐了些。

孟氏听到此终于明白夏芙为何不与她明真相，倘若她晓得兼祧人选为程明昱，还不可劲儿撺掇她改嫁长房，抱住家主大不放么？

“至于为何事先不事声张，实是担心长公主知晓后为难夏夫人，才决意等孩落地、正式上了族谱，再向族中公布。”

“怀之后，家主与夏夫人也信守承诺不再见面。原本一切就班，只等夏夫人诞下孩，上了族谱，便尘埃落定，孰知就在夫人怀胎七月之时，明佑回来了。”

局面之复杂不用五老爷多言，族人均猜的明白，暗世事无常，造化人。

“后来诸事，想必大家均已清楚，我就不多说了，明佑千不该万不该，视孩为中钉中刺，对孩动了杀心，夫人伤心绝，于数日前已与明佑和离。”

即便程明佑不动手，那日大抵也过不下去，和离是正解。众人这样想。

只是程明佑那，族中相熟之人并非不清楚，和内厉，不是忍气吞声之人，定是舍不得夏氏，又看不惯那个孩，方走歧途。

又如何，他回得过晚，婚约已失效，纵是大罗神仙也挽救不回。

这时，四太太适时站来，与诸人，

“不怎么说，一切事端皆由我起，酿成今日之局，我负不可推卸之责任。然事已至此，总不能看着芙儿与孩落在外，我的意思是，还望家主给芙儿与孩一个名分。至于四房，往后我定当严加教，督促儿孙勤勉上，绝不辜负家主与诸位长老的厚望。”

四太太说完，退了下去。

话说到这个份上，众人也终于明白程明昱为何要破此誓言。

放任夏夫人与孩不不顾，更不是家主作风。事实上，那个所谓不续娶的誓言就不该立，“当初若非明澜公主盯着不放，几度威陛下下旨赐婚，咱们家主何至于立此誓言？”

个中缘故说明白，大多族人对于程明昱续娶夏芙表示理解，只是到底有失信之嫌，唯恐此举给程氏家族招来非议。再者，也有不少人认为夏芙过于寒微，不足以为程家家主之妇，颇有微词。

以二老爷为首的一派人了主意，

“家主，给夏夫人与安安名分，是应当的，我的意思是，行择中之法。”

五老爷问，“什么择中之法？”

二老爷看向他，“给夏夫人贵妾的名分，既让她与孩安立命，又不破誓言，皆大喜，岂不正好？”

那夏氏一为改嫁之，二则不好，三则也担不起宗妇之责，娶她过门风险太大，倒不如给她个贵妾的份，一举数得，无后顾之忧，还真合了大多族人之意。

广场上顿生附和之声。

听得孟氏好一阵恼火，拽着侧两位嫂嫂，“嫂嫂们，咱们不能看着芙儿成为个妾，即便是家主之妾，那也只是个妾室，名声不好听，这么一来，家主的誓言是保住了，可芙儿怕是一辈都不敢面。”

肖氏见她带着哭腔，忙安抚，“你别急，家主还未发话呢，他既召集众人来此，定不只是给个贵妾这么简单，且等一等。”

程明昱静静将众人反应收于底，蓦地一笑，“方才几位长辈多有溢之词，事实也并非完全如他们所说，”程明昱往前一步，广袖被寒风掠起，映得他似临崖而立的仙人，

“诸位，我是娶夏芙为妻，而非妾，程明昱此生也不会纳妾。至于为何执意娶她，并非责任使然，固然我必须给她和安安名分，除此之外，更重要的原因是我心悦于她，且仰慕于她，与她分离的时日，念兹在兹，寤寐思之，必要娶她为妻，方为休。”

他眉目清肃，侃侃而谈，言谈间脑海浮现夏芙翩然的影，神情也由之磊落而昭然，引得不少为夏芙担忧的妯娌潸然落泪。

“就该如此，家主果真从不叫人失望。”

“喜便坦然说来嘛。”孟氏扑在肖氏肩大哭，“家主竟是因喜芙儿而娶她，那妮也算苦尽甘来了。”

妇人们无不称赞程明昱磊落之风，然到底有些执拗的族老不满程明昱之决断。

二老爷便痛心疾首叫，“明昱，你是程氏家族族长，上重担可想而知，你万不可因一而误了自己前程，误了程氏声誉，二叔劝你三思啊。”

“确实如此，家主，将夏夫人收房中，并无不可，也算一举两得”

“诸位。”程明昱神淡然截住他们的话，面上笑，语气却不容置疑，

“我今日召诸位前来，不是与诸位商议的。”他抬了抬手，大家便捧一张殷红的婚书，展于众人前，“我意已决，诸位不必多言。”

那婚书上朱红官印赫然在目，夏芙成为家主夫人一事，已是板上钉钉。不，或许此刻起，她便已是程氏名正言顺的家主夫人了。

有人惊叹，有人不解，还有人不太赞成，声响不一而足。

可细细想来，这倒符合程明昱一贯的行事作风。既给名分，就断不可能只给妾室名分，不声则已，一鸣惊人，从不给人置喙的余地。

木已成舟，二老爷等人无话可说，只是二老爷最后苦笑着建议，

“明昱啊，你要娶她，叔伯们也无二话，只是她到底曾是程家四房，有弟媳之名，何不给她改换面，个面面的份，再行娶门来，也省得背后被人说闲话。”

“言之有理！”这话又引来一阵附和。

程明昱目光一寸一寸扫过在场所有族人，见大家好似都是这个意思，兀自失笑。

别看他们今日一个个冠冕堂皇要求夏芙改换面，赶明儿夏芙真换了一重份站在众人面前，背地里指不定如何奚落她，甚至将原先的旧事添油加醋说去，明里暗里叫她这位家主夫人抬不起来。

相反，今日把旁人的话说尽，他日旁人方无话可说。

坦，才是对夏芙最大的保护。

故而程明昱肃声，

“诸位，自始至终，要娶她的人是我，反倒是小娘，不惜以死相，迫我放弃，最后被我以孩相胁方答应这门婚事。她世清清白白，无任何对不住人之，何故改换面？我娶的就是她，姑苏夏芙，曾经的隔房弟媳，无需遮遮掩掩。”

“大家有什么难听的话，今日冲我说个明白。”

众人见程明昱承认得如此大方，反而无话可说。

“好，今日大家不吭声，我便当大家接受此事，倘若改日我再听得半风言风语，绝不轻饶。”程明昱将那封婚书执于手中，“诸位族老，诸位族亲，夏芙已为我妻，往后见她如见我，但有不敬，依家规置。”

众人见他决如此，无不叹然。

“我等遵命。”

“自今日起，兼祧旧法废除，不可再有。”

“是。”

“只是”二老爷抬起，往外一指，“咱们族里好说话，也知你曾兼祧夏夫人，娶她也在情理当中，可是外”他到为止，不再多言。

程明昱知其意，再度看向众人，“我程明昱既要毁诺，自该给族人，以及世人一个代。”

他偏眸瞥向八家，“八家，依戒律院族规，族长犯错该如何置？”

这话一落，惊得众族人无不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