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真真胆儿没边了，也敢编排家主，回被大伯母晓得，你们都免不了一顿斥。”其中一位年长的嫂截住话，“我倒是听说了，用的月玄锦，这玩意儿只长房有，必是大伯母屋里来的东西，你们休得在此胡说八。”

“好嫂嫂，您别恼，家主以信立世，说不续娶又岂会言，咱们不过是说着玩玩罢了。”

“咱们是说笑，就怕长公主那边当了真。”

众人笑笑这才把话题揭过。

夏芙拼住全毅力不叫自己端倪，匆匆吃了几，借小腹不适提前退席。

冬日里天黑得快，酉时三刻便见不着一丝天光了，里里外外的游廊都放下挡风的帘，夏芙避开人群行至一人烟稀少的长廊，靠在转角的廊气，好一会儿方抚平的心。

文宁见她满脸后怕，愧疚，“二，都怨我，不该给您这个主意，害您担心。”

夏芙失笑，“与你无关。”

她也没料到一个小小压摆竟能掀起这般大的风浪。

正琢磨着要不要回去，迎面撞见大家往这个方向来，夏芙看到大家时，心里萌生一个迫切的念，“大家。”

大家见夏芙神慌张，只当了什么事，先摆手挥退侧的小厮，三步当两步迎上来，朝夏芙作揖，“请安，您有何吩咐？”

夏芙揪着帕，听见自己说，“家主忙吗，我有事禀报家主，只用一会儿便好。”

大家不敢怠慢，四下看了几，吩咐文宁断后，朝侧面一条小径抬手，“您跟我来。”

夏芙跟着大家拐过几僻静的小院，来到一抱厦前。

此间抱厦与程明昱的书房在相反的方向，杵在湖泊狭角的尾端，往南可接连外院的待客厅，往北可通往荣华堂，也是程明昱的私地之一，相比世外桃源的听雨阁，此倒有几分大隐隐于市的意趣。程明昱素喜邻的幽静院落，过去在书房忙累了，寻个雨日的午后，去听雨阁看书抚琴，聊以寄情。自听雨阁给夏芙后，此间抱厦便被辟为程明昱的私院，供他读书闲憩。

用过晚膳，留二弟与三弟宴客，程明昱便退，来到抱厦歇息，原是打算在此等候另外两位官员，怎奈收到消息，漕运那边了些状况，人恐要迟些时候来，何时到，没个准信，程明昱便在抱厦读书。

再忙，他总是手不释卷。

夏芙屋，便瞧见他着湖蓝的直裰，悠闲地靠在北窗下的圈椅里看书，他眉目极是沉静，五官白皙仿佛镀了一层温的光，褪去了素日家主的威严，更像一名养尊优的年轻公。

夏芙视线在他腰间的香落了落，福行礼，“请家主安！”

程明昱见她突然来了，十分意外，便取来一枚书签夹书中，合上书册搁在桌案，起迎过来，温声问，“怎么来了？可是有事？”

夏芙不敢去看他的，只往他腰间的香比了比，又羞又臊，“家主今日佩这枚香，惹得后姹女眷议论纷纷，暗地里猜测家主旁有了女人。”

程明昱闻言脸一顿。

两人一度尴尬。

纵使他算无遗策，也断没料到一件小小的香压摆，竟能惹这些风波来。

他可以想像夏芙坐在人堆里，听到这些议论时心底的慌与窘迫。

兼祧一事本是可以公开的，为何最终答应隐瞒，便是担心事情表，夏芙面临各方的压力，即便他能护好她，她自个也能给自个压力，譬如前。

待孩诞下并上完族谱，再行公示，便无后顾之忧。

因为那时的他们，已承诺不再见面

尖抵住齿关，慢慢有一抹不适的拥堵在心底溢开。

到此时此刻，程明昱忽然意识到，他好似并无名正言顺的理由来佩这枚香。

怔忡片刻，修长的指尖缓缓抚上那条编的络，慢慢勾到尽，轻轻一扯将之取下。

夏芙看着那枚香脱离他的腰封，眶一度发酸，难过的说不话来。

“家主”她突然上前，将之夺过来，拎着起手那个环扣，在他前轻晃，“我听闻您不怎么佩饰，故而这个香时，特意编了一个金丝扣，您可将之挂在步床的帘帐挂钩，里面有百合片，夜里可安神。”

程明昱角牵一抹笑，只是笑意不及底，看着那双布满不安和愧疚的，重新接了过来，“你手很巧，这个压摆，极为好看。”

夏芙很听他的夸赞，一时酸一时喜，梢也跟着笑起来，“我了一个上午的功夫，这是我编得最好看的一个香。”

也是最用心的香。

可惜，只能挂在床帘，没有资格被佩去。

两人心底均有一些说不清不明的情绪在涌动，宛如冬日的地泉，闷在岩石底下，再如何兵荒，也见不得天日。

一阵沉默后，两人异同声说，

“你要喝茶吗？”

“您不是在宴客吗？”

程明昱这么问，只是于礼节，而夏芙这么问也只是好奇他竟有功夫在此读书。

偏偏两句话撞一起，莫名叫人联想起听雨阁，那个隐秘而快活的乐园。

夏芙双手绞在一，尴尬地笑声，“我不喝茶，我喝过了。”

程明昱也解释，“我宴过客，正在此歇着。”

原来是在歇息呀。

夏芙听了心底微微有些失望，却也不好多问，慢吞吞屈膝一礼，“那我就不打搅您了。”

程明昱也不好留她，只嘱咐，“路上慢些。”

夏芙转往外走，可惜走了几步，心里总觉得不得劲，扭往桌案瞟了一，确认那是一本名唤《青州风志》的闲书。

他好像并不忙？

今日都十六了，这月只同房了四回，离着来月事，只剩不到八九日功夫，越往后走，他只会越忙。

一个念突然在她脑海扎了，她驻足，扭绵绵望他，“家主，昨日缺的那夜，能补么？”

程明昱正漫不经心整理掌心那枚压摆香，将之搁去旁的长案，蓦地撞上夏芙这一问，愣了片刻。这月他分明就没定日，只要有空便能去，何谈补与不补，却还是顺着她话回，“好，回补上。”

怎奈话音一落，听得对面的姑娘，咽了咽，鼓起勇气扔一雷，

“现在补，成么？”

人都到这了，今夜也是正日，他也有空，顺理成章，夏芙这样想。

程明昱以为自己听错，瞳孔骤然一缩，神一寸寸沉下去，变得锋利。

夏芙就这么看着他脸上的温以可见的速度退下，渐而被一抹冷肃给取代，也吓得打了个激灵，又怎样，覆难收，只能着说下去。

“看快到年关了，您只会越来越忙，我实在担心这月怀不上，不免有些焦急，少一日便少些机会”她嗓音越来越弱，小声嘀咕，“昨个儿您已缺了一日，今夜又”

夜风悄悄自隙里漫来，将烛火得忽明忽暗。

只见程明昱一手负在后，一步一步朝她走来，步伐极慢，却每一步都像踏在她心尖上。夏芙手不由得松开，拽了拽衣摆，往后退了一步。

“家主”

他眸光沉甸甸地压下来，似要剜她骨里，神比初十那晚还要可怕。

夏芙也觉着自己胆儿了，竟在他休憩的抱厦，在听雨阁之外，说这等话。

只是时间迫，由不得她矜持。

望着他，被他得往后撞在门扉，发匡当一声。

程明昱冷峻的眉目倾轧而下，盯着那双扑闪不定的杏，克制着情绪问，“你为了个孩，怎么什么话都敢说，什么事都敢？”

夏芙被他沉的模样给吓到，嘴蠕动着，泪几度要溢，又被他生生给吓回去，

“不许哭，哭我也不放过你。”

夏芙咬着，将泪吞回去，着他凌厉而邃的视线，破罐破摔，“咱们可以速战速决。”

速战速决？

程明昱委实被她给气狠了，从来没有人让他这般束手无策，从来没有人敢一而再再而三在太岁上动土，偏他拿她一法也没有，偏他不到拒绝。

他沉着脸，拢着那两只纤细的胳膊，将人反手摁在门框，布满老茧的指腹顺着那截细的腰肢戮力往上，带着惩罚的力狠狠揪住她，似要将她的心给拽来。

夏芙倒一凉气，往前扑在门扉，艰难地撑住，神缠缠透过门张望院外。

远的华灯铺展开来，如一条灯龙蜿蜒于树梢与屋檐之间，廊外人声鼎沸。只见大家拢着个手立在华灯之下，看几个小厮提着盒来回奔波，笑骂一声，“还不小心些，莫要撒了酒。”

“曹家老爷吃几个螃蟹，待会可要将姜给预备着。”

“快些来个人去大门问问，漕运那边来了消息不曾，人何时能到？”

那和蔼可亲的影渐渐被晃得模糊，洇在潺潺的光里。

第49章

称不上速战速决，却也没有平日那般久。

夏芙算是得偿所愿。

方才因着那个香，两人心情莫名有些沉抑。经此一遭，情绪得以宣，脸总算恢复如初。只是这一场来得过于激烈，又过于始料不及，令人难以自持。待事后面对彼此，便只剩下了尴尬。

夏芙靠着门扉勉力支撑，慢吞吞将领的纽襻给系好，不敢抬眸看他。程明昱则寻来一块帕，见她额角沾着气，细心为她拭，夏芙也不敢动，垂下手臂来，任由他收拾，只是回想方才那番话，到底有些不好意思，轻轻屈膝,

“适才是我言行莽撞，给您赔罪。”

过去不觉得，今日这般相对而立，方知两人量悬殊，她得仰眸方能够得着他的视线，而此刻，这个清贵端雅的男人，正低为她整理仪容。

就很不可思议。

程明昱失笑，总总不是与他说“辛苦了”，便是给他“赔罪”，她把他当什么了？

他是个极为讲究的人，愣是将她发髻边上的汽均给拭净，发丝一不错的捋齐整，方肯袖手，“我没怪你。”

也确实耽搁不起。

至于那两名官员，他也料定没那么快到，心里均是盘算明白了的。

他再纵着她，也不可能耽误公务，譬如下月，他还不知要忙成何样，恐怕没工夫顾着她了。

“我这月都在弘农。”要将漕运的案收尾，如此朝廷方能过个安稳年。

这话落在夏芙耳里，便是告诉她，往后几日均会过去。

夏芙放了心，轻声，“我该走了。”

程明昱没有吱声，只转取来她门时悬在屏风的披风，亲自替她兜下。修长指尖缓缓穿梭于绦带之间，从容优雅地打一个如意结。这让夏芙想起他拨弦时，指节分明，似玉如烟，可也正是这双素白而劲的手，方才曾肆意在她心攀腾，绞得那儿至今仍火辣辣的。思及方才的，自此再不敢直视那只手。

“多谢家主。”她红着脸，腼腆地欠。

程明昱确认她妥妥帖帖，与来时没有两样，方后撤一步，温声，

“可以走了。”

夏芙最后再看他一。

那湖蓝的直裰纹丝不动，不见半分褶皱与异样，模样端方清俊，一如先前，难以想像方才二人在此行了荒唐之事。

她抿着，转推开了门。

迎面寒风扑面，将面颊残存的浪给裹走，夏芙吁一气，快步沿着抄手游廊往后面去。

程明昱负手立在开的门扉前，目送她影消失在窗棂尽，方折回桌后落座，再度拾起那条压摆，看着晶莹剔透的珠链在他掌心款款摆动，忍不住虚虚握了握，最后成拳撑住眉心，极轻地笑了笑。

夏芙一路都在惊讶自己的大胆，狠狠往自己眉心拍打数下，连后有人唤她都不曾察觉，还是文宁牵了牵她衣角方反应过来。

“大嫂？”夏芙辨是金氏的声音，不由得回过眸。

金氏搭着丫鬟一看到她立在一团光下，心底忽然惊了惊。

只见夏芙着杏黄对襟厚褙，外罩银白绣忍冬纹披风，杏黄的缎面褙格外服帖勾她窈窕起伏的段，虽生得妖娆，态却无半分媚意，反如荷枝般亭亭玉立。

更叫人惊艳的是那副眉。

是一被彻底浸过后的柔，每一寸都带着刚刚绽放后还未来得及收拢的余韵，任谁瞧她一，骨均能酥了大半去。

难怪招男人喜。

“弟妹打哪来？”她方才瞧见夏芙自湖尾方向过来，那一带人烟稀少，夏芙素来谨小慎微，怎的往那边去了。

夏芙倒是很快寻了借，“我方才腹痛，拖着文宁去寻恭房，匆忙之间便寻到那边去了，大嫂呢，怎么没去听戏？”

金氏摇，往前两步追上她，与她并排而行，“了一‘醉打白骨’，我不看咦，弟妹上何时熏了冷松香？”

女人可不兴用这熏香。

夏芙心一惊，咙动数下，“我不熏这个，大抵是方才在路边沾了草冷香吧。”

金氏看了她一，也没再多问，不是她揣度自家弟妹，就夏芙这媚的模样，实在不像个寡妇，倒像是被哪个男人给养的。

她能被谁养呢？

婆母四太太看她看珠似的，若真与人有了首尾，岂能不知？难是程家堡哪个男人相中了那个荫庇名额，占了夏芙？也不对，以她对婆母的了解，婆母绝对不是吃亏之人，岂会坐视夏芙被人欺负而不。

金氏将这些混的念拂去，转而与她说起过年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