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曾门。

亚岁宴在即，日日往大太太周氏跟前献慇勤的不少。

不是上午哪位姑娘绣了抹额给她，便是午后有人了心来孝敬。

周氏那儿什么好东西没有，一再吩咐她们不必费心。

女眷们哪能真当回事，周氏没法，脆避而不见。

程明昱也没好到哪去，不过他手段更为，那些族人不仅连他的面都见不着，对他的行踪更是毫无所知。

上午见过漕运总督府几位官员，藉着上回停船的契机，揪住了几条大鱼，都察院的御史正铆足了劲往下挖，意在幕后毒瘤来，通报了最新展，又了一番署，午后回到书房，料理族务。

为了夜里腾空给那位祖宗授课，现如今程明昱将料理族务的时辰挪前，下月初便要举办亚岁宴，无疑是几位家最忙的时候，各地租年货都得收归库房，登记造册以供分。

“各地租都库了吗？”程明昱坐在案后询问二家和三家。

三家抱着几册簿册答，“东北祁州，江南福州和泉州等三的租，尚未抵达弘农，不过簿册倒是送了来，账目在此，请您过目。”

程明昱没接，神淡然，“回汇总账册给我。”

“遵命。”

“此外云南那边年前是到不了了，恐怕得年后，不过老盘算过，不影响年底分红。”

云南因天路远，无论是铺收成抑或庄田的年货，总总要年后才能送库房。

“再就是，今年的货比去年少了两成，成好的更是稀有，粮略有减少，西北的铺今年收益锐减，好在东南海运这边打通了新的航线，这一块能将今年的缺额给补上”

两位家林林总总回禀了各地情形给他，最后又送来几本账簿。

程明昱这边慢慢看账册。

那厢负责办今年亚岁宴的六家，递了一份宴请宾客的名单给他，

“参照往年的规矩，又问过太太的意思，这是今年拟请的宾客名录，家主瞧瞧，可有要添减的。”

亚岁宴邀请的大多是姻亲故旧以及弘农本地的官员，姻亲那一块归母亲周氏过目，程明昱只看门生故旧及官员这一册，暂且丢下账簿册，先将名录过完，略添减了几人，便还给了六家。

此时大家颠颠地了房。

“家主，老有事禀报。”

程明昱抬眸看向他，只见大家跑得气吁吁，只当是什么要事，先将其余人挥退，问，“何事？”

大家上前两步，郑重地回，“夏夫人那边遣了边的丫鬟，送了些件到铺里去卖。那铺恰好是咱们程家的产业，老一收到消息，便赶来报与您知。”

搁在从前，大家也不至于拿这小事来烦扰程明昱。奈何那场六万两的河灯宴，让他瞧清了夏夫人在家主心中的份量，自此不敢有丝毫大意，但凡与她相关的事，总要一桩禀来。

程明昱自然觉得大家有些小题大，眉峰微微蹙起。可转念一想，夏芙竟要遣人去卖东西，不免觉得蹊跷，遂问：“卖什么？”

大家解释，“左不过是些帕，汗巾，香之类。”

帕，汗巾，香？

程明昱脸微微一变，“怎么会去卖这些？”

一问完，程明昱便猜到了个中缘由。

这边大家苦笑着解释，“家主有所不知，各房女眷但凡手的，私下少不得些绣活去换银。自明佑少爷过世后，夏夫人那边的月例便只剩了五两。想来是惦记着往后要养孩，她便时常些针线，好歹攒些银在手里。”

程明昱闻言沉默良久，脸不怎么好看。

“卖去了吗？”

大家忙，“还没呢，得到消息，老便来问您了。”

“帕，汗巾，香都是她的？”

程明昱一想到夏芙的汗巾系在别的男人上脸就更难看了。

大家回，“老问过文宁，帕与汗巾是夫人旁的丫鬟所绣，香倒是夏夫人的手笔。”

香也不行。

挂在别的男人上像什么样。

“去买回来。”

“老这就去办。”

这事一直搁在程明昱心里，夜里去到听雨阁，一屋，先往夏芙扫了一，问，“今日了些什么？”

夏芙笑将人迎来，“没忙什么，整理了衣，顺带也写了两页小楷。”

程明昱从不过问她的私事，今日这么问，定是以为她偷懒。

程明昱听了，脸上也并无多余的表情，只开门见山，“你今日遣人去卖绣活，正好撞见程家铺的事，消息递到我这边来。”

夏芙一呆，张着嘴，不知程明昱为何提这茬，“给您添麻烦了吗？”

程明昱摇，迳自在琴台旁落座，“若是为了孩的将来，你不必这般艰辛去攒家业，他日我定给他一份产业，必不叫你们母短了吃穿。”

夏芙闻言只觉面上火辣辣的，羞愧地垂下眸，当初婆母择定他兼祧，图的不就是这个么，今日他亲允诺，夏芙也没什么好推拒的。

孩就算记在明佑名下，也还是他的亲生骨，他不会坐视不。

只是眶里那意怎么压也压不住，她把垂得更低了，“多谢家主。”

程明昱一便知她不好意思要他的银，心里定是过意不去，于是立即给自己找补，

“我是不愿看着你浪费功夫去绣什么儿汗巾之类，有那些时间，多看看书、练练字不好么？夏芙，怎么攒银给孩是我的事，你要的是好好教导他，明白吗？”

这一席话，将夏芙心底那愧疚与顾念一扫而空。这话很符合程明昱一贯的。

她要的便是提升自己的才学，将来好孩的启蒙老师。

连日来对未来的彷徨与担忧一瞬间化去，夏芙心底从未这般踏实。

果然这个男人便是最好的靠山，即便不是他的妻，也能自他这里得到一份安稳。

真好啊。

长了这么大，第一次尝到心安的滋味。

真好。

夏芙了鼻，抹去角那意，立即端端正正坐好，双手抚上琴弦，“家主，今日练什么曲？”

程明昱看得来夏芙心里有一腔自尊，但她没有跟他犯拗，就很好。

“这曲《宵》的谱写得不是很好，若是慢半拍，意境更甚，你试着慢半拍，弹一遍。”

“好勒。”夏芙满满的劲。

然而，刚抚了半节，程明昱便叫了停。

原先夏芙弹得快，这把簌玉音质上的劣势还没那么明显，那些散、虚、涩的病都被速度裹挟着糊过去了。可今日慢了半拍，每一个音的衔接没那么畅，优劣便无遁形。

“你这把琴，该换了。”程明昱目带嫌弃，蹙着眉，“我明日着人给你送一把琴来。”

不料这回夏芙却没听他的，收住袖，不好意思，“家主，这把琴是我夫君求亲时的聘礼，我不能换了它。”

程明昱显见一愣，足足盯着那把簌玉看了几息，方迟迟应下一声。

“理解。”他颔首，垂眸整理一截衣袖，没有再言。

夏芙这边又练了半截，见程明昱始终一言未发，扭朝他笑，“家主摸惯了好琴，自然嫌这把琴不好，可我弹着倒觉得不错。”

“且这把琴当初也了五百两银呢。”

将程明佑的私房银给掏空了。

程明昱靠在椅背，静静看着那把琴，未掩饰那层嫌弃。就这样一把琴想练个所以然来，显见是不成的，可它偏偏是定亲信，着实不好扔弃，一向益求的程明昱，对着这把琴，一时便有些说不上来的郁结。

这还怎么教？

所以她也不是来学琴的。

程明昱心情一时五味杂陈。

“你原先的节奏弹。”至少听着顺耳些。

秋的寒风给淡月添了一层冷气，稀稀疏疏一鸟声掠来，连着夏芙那琴音也显得寂寥了。

夏芙每弹完一节，便瞟了一程明昱，程明昱双手搭在圈椅扶手，好似在静神细听，始终不曾声打断，待一曲结束，也不见他指任何不妥来，夏芙有些疑惑，“家主？”

程明昱回过神，看了她一，神不变，“弹完了？”

“嗯，家主可有指教？”

程明昱方才还真没细听，这样一把琴，他教得意义不大，

“好。”

她开心就好。

夏芙鼓起腮帮，“家主，我方才错了一个音。”

“”

程明昱脸略顿，抬，迎上夏芙明显探究的神，尖微在齿尖抵了抵，冷笑反问，“既然晓得自己错了音，还问我？”

“再弹一遍。”他吩咐。

夏芙狐疑地瞥了他一会儿，慢吞吞转过，继续抚琴。

她总觉得家主有些不对劲，好似自她提起这把琴的来历后，家主便不怎么吱声了。

也对，她不肯换琴，家主自然觉得教得没劲。

哎，她就不该在他跟前提起程明佑。

换是他在她跟前唠叨先家主夫人，她不也觉得尴尬么？

这张坏事的嘴啊。

夏芙轻轻往自己面颊了一下。

此举将程明昱给惊住。

“你什么！”他语带责备。

夏芙神骨碌碌地转，并不回应他，而是换了只手重重了一把脸颊，到自己吃痛为止。

往后可不许再提程明佑了。

程明昱将她动作收之底，忽觉自己计较得没理，语气放缓，“行了，来，将方才的错纠正。”

这一夜仅仅弹了两遍曲，程明昱也没太为难她，很快便结束。

他先起去净手，夏芙则慢慢将那两盏透亮的灯灭，屋里一瞬暗淡下来，夏芙又折去浴室洗过一把脸回来，瞥见程明昱立在桌案旁，自顾自斟了一杯茶。

戌时二刻来，才过了一刻钟，此时不过戌时三刻。

时辰尚早。

程明昱擒着茶盏，长玉立，静静喝茶。

夏芙立在屏风，摸不准他是准备上榻，还是歇一会儿。

他今日着湖蓝的缎面长袍，衣料十分服帖，清晰地描绘宽肩窄腰的线条，那腰有多瘦劲有力，她是知的。印象里，家主上从不佩饰，连一枚香、一块玉佩也无。

他帮衬她，将她护在他羽翼下，夏芙一直不知该要如何报答他。

他昨夜夸她手艺好，莫不是给他个香？

念一起，又被自己给压下。

罢了罢了，以什么名义送，以什么份送？

她忽然就兴致缺缺了，一阵无力和无趣从心底漫上来。

程明昱这厢喝完茶，搁下茶盏，迳直往床榻走去，夏芙原还在神，见他自前迈过，赶忙跟上他步伐。

二人一前一后迈步床，一人立在矮柜旁褪去外衫，一人则退鞋往里间爬去。夏芙背对他悄声褪下中，念着这几日趴的时候多，便打算俯下去，一只宽掌伸过来，覆在她腰，稍稍用力一带，便将她翻转过来，夏芙一个没留神，惊呼一声，呼泼洒在他面门。

被褥裹得严严实实，不透来一丝风。几日不曾躺着，稍有些不适应，夏芙不知要如何稳住，脆就近拽住了他肩下那片衣裳。

她竟然觉到程明昱有些分心，是不兴么，还是有烦难的公务叫他挂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