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没有大朝，父二人未见，对方明显瘦了好大一圈。

姜亦尘与他客几句，便将浮屠门、赵家以及牵涉太的因果言明，唯独没说背后指使之人或许有罗珏。现在只一个人证，他还需要更多证据。

禀事时，他三次一晃而过地瞄罗珏，见对方很明地低垂着睫，把情绪藏得严实。

“那赵家人言说，太殿下曾与赵家新任家主约定，待到往后登基，许赵家‘西疆封侯’，以此笼络对方永远效忠。”姜亦尘。

这许诺大不敬，姜庇底闪过一缕寒凉：“此事你如何看？”

语气倒听不喜怒。

姜亦尘敛眸沉声：“回父皇，儿臣已初步查证，赵恒、梁九立供述事实与近来都城内的纸嫁诡案细节相印证。但此事牵涉太殿下与边陲大族，仅凭二人供词，儿臣恐内里还有曲折。且儿臣依赵恒吐事实推断，中或许尚有内应，无奈赵恒实在嘴，任凭如何问都不肯吐，儿臣不敢擅专，特来请父皇示下。”

“无烬呢？”姜庇又问，“无烬的针讯也问不因由吗？”

姜亦尘面激愤：“此事还是安大人发现的端倪，起因是梁九立迫安大人司天堂藏书，安大人因此受了伤，儿臣未敢劳动，但他伤势不重，父皇不必忧心。”

姜庇脸冷得像在寒冬腊月挂霜的老倭瓜，将玉镇纸掂在手里一下下磕在桌上，寻思片刻，镇纸“吧嗒”一撂：“你经过不少类似事，此事还由你查，必要时用你惯的手段，朕只要个明白结果。还有……那怪力神的术法，查清是否还与浮屠门余孽有关。”

他抬定定看着姜亦尘，把最后一句话咬了重音，言外之意是允许对方在皇城用些非常规手段，并且明示了结果。

姜亦尘面平静，躬一礼：“儿臣领旨。”

这爷儿俩向来过完正事就无话可说，都揣着明白装糊涂，懒得在不必要的时候跟边人演，直接“一拍两散”。

阁的门帘掀开、落下，天光一偷跑来又被挡去。

待到屋里重新恢复静谧，罗珏端来燕窝粥供在姜庇手边，不经意间轻声：“陛下，安王殿下多年来办事妥帖，但此事涉及太殿下，是否需提他收起些年少意气，多加沉稳些，免得伤了天家和气，也免得被小人利用。”

姜庇揭开小炖盅，用白瓷勺搅合粥，掀看罗珏。

罗珏与主多年情，惯敢在御前“无遮拦”，而今，他许是心中有鬼，竟被对方一看得心哆嗦。

姜庇垂看粥：“老大是朕的儿，朕知他的心。他嫌朕老不死，碍着他的野心了……他数次上疏意图笼络赵家、彻底讨伐党项都被朕下去，所以他觉得朕老啦，迂腐过甚，锐气不足。可守江山岂是靠锐气就能平稳的？他年逾不惑，朕收了他的西疆兵权，他依旧看不透，这般心浮气躁，是该好好敲打。如今他挫败了，朕还能将他扶起来，若往后朕不在了，没人扶他，更没人扶大晋，”他尽了君王、父亲的沉算计，而跟着便又随言说一般，“至于老六……他心沉稳，但心不在江山天下，心里知的事情又多……咳。”

一声“咳”盖去了什么呢？

罗珏将对方没说的话藏在心间，垂手静奉，不再多言，袖中的手指蜷起来，拇指安抚似的，在另外几手指上挲不断。

他这日当值魂不守舍，拼尽力气才没在姜庇面前端倪。好不容易熬到下值，回直房换衣裳，放飞一只枢鸢，人也跟着。

堂堂内侍总大监穿麻布长棉袍，着护耳小帽，孤到坊间一家小破酒馆的靠墙角桌坐下，就着油得粘手的桌叫了二两小酒，一盘烧。他脸郁地喝酒，酒快喝完时，有个裹黑灰斗篷的人随意晃门，在他对面坐下。

那人着斗笠，面容罩在暗影里。

“安王殿下是疑心咱家了。”罗珏声音压得低，“他抓住了你师弟和赵恒，连夜审讯，将那二人行事的逻辑捋得一清二楚，咱家不信赵恒和梁九立能守如瓶。姜亦尘此人心思狠，不能拖了……且圣上似乎也有将他除去，扶正安煦之意。”

那灰袍人嗤笑一声，笑声好听，听不年纪，但很净。净得发冷。

“慌什么？安王在钓你，你现在任何动作都是去咬他的钩，”他睛往窗外飞，“你看，外面说不定便有他的线呢。”

罗珏低骂一句。

灰袍人又：“祁王现在才是要的。大殿下找人断文和的手是想警示祁王，有些事该烂在肚里，但我偏要姜灿将那些事情吐来才好。咱们只要给线索，事情必然能被无烬和安王翻扯来，下时局已如列国战，不如让事情彻底起来，届时信安贺家也参与来，让西南两家大族起事，到时候再由大殿下一举平，才是他得权的好时机。”

罗珏眉微蹙起来，看都不看那小酒壶，一把拎起，瞪着对方、喝尽壶中酒。然后他把酒壶往桌上一放，什么都没再说，起走了。

灰袍人默默在桌前坐片刻，哂笑一声：“息。也就只有传几句消息的能耐了。”他摸块碎银放在桌上，替对方付过酒钱，也起人群，三两晃就找不见了。

人熙熙攘攘。

姜亦尘骑缓行其中，模样太挑，即便换下朝服、着朴素衣袍也照样显。

晌午他从中来，回避役司安排几项公务，现在好不容易事了，骑往王府晃，方才他听闻祁王府里三法司的人撤了，料想安煦该是回府了。

从昨天到现在姜亦尘还没来及吃东西，饿过劲好几次、彻底不饿了。他盼着见安煦，想着无烬陪他喝一碗粥，就很幸福了。

结果，这梦啊……

还没开始，就被一阵蹄声敲碎了。

“六爷，”阿蔓的声音响起，姜亦尘回，姑娘骑在上向他行礼，急，“属下查到了。”

文和世事时，姜亦尘吩咐避役司依着自家路查姜灿，无论是姜炼还是那另外的凶徒，选择对文和下手便很蹊跷。

现在这么快来了消息，他示意阿蔓说。

“祁王殿下曾在信安过几个月巡安使，之后以“御下不严、滋扰地方”的罪名被御史弹劾，由圣上召回，闲散至今。而那弹劾原因是一件小得不能再小的事，是因为他的属下酒醉纵，踏坏了半亩农田，且当时就了赔偿……”

何至于此啊？

姜亦尘沉片刻，问：“我竟从未听闻，这是哪年的事情？”

阿蔓想想：“辛酉年……是，十七年前了。”

那年安煦六七岁，正是他被抹掉记忆前后。

姜亦尘直觉两事内藏关联，向阿蔓挑大指，笑：“姑娘厉害，再扫扫边角料。”

话音落，他已策跑走好远了。

他向祁王府奔去，有些话他要抢先问问二皇兄。

殊不知，到地方得知某人也还在未离开，正不得有人来救。

某人当然是安煦。

要说安大人年纪轻轻，不犯懒、不嘴贱的时候算八面玲珑、长袖善舞。

可现在吧，他给困在祁王府的侧院厅里，多长的袖都甩不波纹，气氛莫名微妙。

安煦面带笑意坐在圈椅里，边围着一圈丫、侍女，对面是祁王妃带着三位侧妃。文和的生母正拿公筷给他夹了一筷菜、又一筷菜。刚死儿的妇人哭得梨带雨，拿泪给安煦下饭，还偏要和姊妹们把他留在府上招待，实在是知即便儿没了，日也得过下去。

正妃却：“妹妹这样，大人还如何用膳，”她笑脸相迎，“大人一表人才，为何如今还未定亲？”

安煦：……

如今王府上没了世，郡主可还有好几个呢。这天聊得一会儿丧事、一会儿喜事，实在混。

不过几位王妃的初衷统一，她们于安煦明的医术有耳闻，如今王爷咕咚过去了，她们都望着他能给家主看看病，刚才为留住安煦，险些行大礼。

本来呢，依着安煦的，若他不想留，几位趴在地上也没用，但他听说“王爷龙虎猛，不会无端厥”时，心中一动。

他也觉得奇怪，祁王殿下虽然是……胖了，怎么倒不如前的几位心思定，自己先过去了。

于是他留下，说即刻要给王爷诊脉，不吃饭。偏偏祁王刚才倒砸翻脸盆，泼了满，由侍人伺候沐浴，磨蹭了一个多时辰，还没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