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推向一片未知的渊。

如果留不住他，那一切的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第37章 禽兽

安煦的神怎么也聚不起来。

他的灵魂好像离开了，只留一片空壳在姜亦尘面前。

姜亦尘想碰他又怕他更加破碎，哆嗦着手鼓足勇气，先捧着他的脸摆正，见他气息很急，似是呼不畅，意识到得扶他坐起来，遂去拉对方手腕。

然后他碰到人，心又猛地一沉。

安煦的手腕是僵的，全然无力。

姜亦尘的扶持稍有松懈，他的手臂就脱掌心，人往后摔，本拾不起个儿。

姜亦尘只能去托他脊背。

平时笔劲直的脊梁此时像被去了骨。那副躯壳被托起来时，无力地向后仰着，修长的脖颈突兀结，更显得下颌瘦削；长发泻，在后面铺开好大一片。

“无烬！无烬你怎么了，你看看我啊……”

姜亦尘手忙脚，放手不得，只得把人怀里，让对方侧伏在自己肩上借力，好歹能顺畅呼。

但安煦是连这样的姿势都维持不住的，向下，额抵在姜亦尘颈窝才给卡住了。

姜亦尘打结了，不知该说什么，只得一遍遍唾弃自己，他环住安煦的腰背，将人牢牢窝在怀里，惊觉那躯不知何时变得很冷，温度迅速逝，意味着生命也在逝。

阿蔓那句“木行而僵，变成活死人”在姜亦尘脑海里循环，成为即时应验的恶毒诅咒，挥之不去。

姜亦尘此时生一个烈的念：若他走了，我便也随他去了吧。什么都不重要了……

而安煦的呼声，成为拉住姜亦尘理智的最后一线持——事情未到绝境，他更该的是去叫大夫。

他整个人七八糟地下床。

“好冷……”

叹息似的话语从后传来，太虚弱，在他心挠一把，也亮了微弱的希望。他赶快转回去重新把安煦捞起来，见他呼比刚才顺畅多了，神还懵懂，但能聚焦。

这个瞬间，姜亦尘像个罪人，如蒙大赦。

事实证明，人在极度恐慌下，行事逻辑是很直接且单一的。

姜亦尘遵循的原则只有一个，快让安煦好起来。方才他见对方呼不畅，便想帮他好好气；现在他见安煦恢复丁清明，更想去找人来看他了。

“我去叫大夫，很快就回来。”

可不知安煦于什么目的，鼻息一颤，用尽全力地抓着姜亦尘腰侧的衣裳：“别去。我冷……”

从前，若是安煦如此直白地袒虚弱和需求，姜亦尘求之不得；现在他一也开心不起来。

衡量一二，他在床上坐好，将安煦微凉的拥怀里着，觉得不够，又扯过被裹住人。他挲对方的手臂、肩背、颈侧，用脸颊贴在安煦发，仿佛这样密不透风的包裹能更快让安煦恢复温，也能让他自己觉得安全。

他的张在安煦恢复意识后化作一腔委屈，无宣，他几乎在无意识地念叨：“我再也不你了，我只要你平平安安……你想怎样都行。你、你若是剔骨不如将我也剔了……让我知你到底有多疼……我只要你好好的，只想你好好的，我从来不想要君臣佳话，不要江山社稷，更没有青云志，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好……你不能有事……不能有事……”

只是……

现在安煦连“好好的”都像个遥不可及的梦。

姜亦尘情恸太甚，不知说到哪句泪滴落，落在安煦睫下方，顺着脸颊的弧度落，滴衣领，砸在那颗殷红的血痣上。

他越说越难过，分不清这是险些丢珍视之人的恐惧；还是预见拼尽全力也留不住一人的绝望，只叹差错、造化人，更可怜他连差错都不敢再提。

安煦迷迷糊糊。

他双失焦时，脑是空的；意识回笼那刻，已经被姜亦尘捞在怀里了，他为医者，还魂第一时间讳疾忌医，不想让不相的大夫看到自己的狼狈模样，拼尽全力说了个“冷”。

他跟姜亦尘不同，他惯有医者超乎寻常的冷静。

犯病的瞬间，他就知“这一天终于来了”，他有心理准备，所以没有太慌；只默默受、试探症状。他胳膊完全不听使唤，它们像长在上、又像不在，让它们动作，直如在勉励支新装在腔上的木槌。

不得不说，“木行而僵”很贴切。

安煦不知这状态会持续多久，表达“冷”之后，姜亦尘的所为得他心。他手脚渐渐和起来，竟然本能地贪恋温的怀抱，结果贪恋尚未在意识里，那怀抱的主人就在他脑袋念念叨叨，没完没了。

光听念叨不够，不多一会儿，他的脸又被什么砸中，落到衣襟里。

是……泪？

安煦通过速判断那是泪、不是鼻涕或。

然后他想：他……居然哭鼻？为了我么？闹哪啊……？

特别不合时宜，但他想窜起来好好看看姜亦尘的尊荣，然后再决定反弹对方一个“哈哈哈”，还是把他的模样使劲记住，往后只要吵架就拿来嘲笑一翻。

想法太恶劣，他也太没心没肺。老天爷都看不下去，遂暂时不归还他力气，不让他作妖。

所以安煦只能合在对方怀里忍着，默默数数，估算脚尖、手指由凉麻转至温的时间。

无奈姜亦尘还在念叨，扰他的节奏，他更烦了。只觉此情此景像士收妖，又如和尚在念往生咒，絮絮叨叨、没完没了。

从前怎么没发现他这么啰嗦。

话说在刀刃上的好品质都是装的吗？

安煦忍无可忍：“还没死呢……孝哭丧早了些，闭嘴。”

姜亦尘：……

虽然但是，他一下闭嘴了。

只要安煦还，狗嘴里吐什么都是天音。

他低了，看安煦在他怀里半阖着睛，神光从长睫的间隙散来。他欣喜若狂，想再郑重歉，又想问对方他怎么才能更舒服些，思来想去……铭记对方勒令他闭嘴。

安煦掀看他，看到泪婆娑，想笑话人家，暂时没力气；对望间，被对方糊了一脸情，暂无力分析，又垂下睛。

其实安煦这人呢，只要收敛些凌厉的神，不张嘴骂人，模样便足够温雅，现在他不言不语不撑，在姜亦尘怀里一靠，靠散对方所有的棱角、让对方言听计从。

姜亦尘如他所愿，没再说话。

他乐意抱着安煦，哪怕就这样和他一起坐化成石像，心里都是甜的。

不过现在终是没成石像，他听安煦呼变得悠长缓和，忍了好半天，终于又看人，发现安煦已经睡着了，呼平稳，侧伏在他，半张脸埋在暗影里，只有右和脸颊一小片地方被月光照亮。

姜亦尘恨这丁光亮也是打扰。

他轻轻托着安煦的腰，另一只手从对方膝窝下穿过去，把人抱起来，让人半靠在他前往后挪，挪到背靠床、让床帐挡住光亮，他才又慢慢地、平稳放下安煦，让对方的脊背靠着自己的膛，后脑枕在他肩窝上。

他太喜这个姿势了，太亲密，他扯过被将二人一起盖住，让安煦整幅躯无躲藏，将重量、虚弱全然付在他的怀抱里。

姜亦尘希望夜长一些，最好永远不要天亮。

而他也是人，经历连番折腾、心情大起大落，可算能抱着在意的人享受片刻安宁，放松下来，在天光一线时也睡着了。

这一觉是安煦先醒过来的。

他难得没梦，睁一时恍惚，觉很怪，一切都不真实，不知今夕何夕。旋即，他觉自己被温的怀抱裹着，后背靠着谁的膛，这人肌实，支撑力恰到好，比板床舒服得多。

然后，他闻见熟悉的，淡淡的冰片味，被唤醒了昨夜的记忆。

安煦咽了咽，几不可查觉地绷，而预料之外，以为盖而来的尴尬、纠结都未浮现。是昨夜情绪对撞太剧烈，把他心间的一片垒撞松了；也是大伤显现、心力瘁之后，姜亦尘的泪冲走了他本以为重要的持。

他竟然觉得这是岁月静好的时光。

他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