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想诅咒你，就制作一个和你很像的稻草人。我扎稻草人，你就会疼痛。这个原理就是相似律。这个稻草人就叫巫术装置。整个诅咒过程就是一巫术仪式。”

“噢，这个我能理解。”

“同理，如果要‘囚禁’一大的邪恶力量，该怎么呢？”

学者故意戏剧地停顿了一下，目光在两人间转动，然后慢悠悠说：“只需要在它上面建立一座监狱，专门‘囚禁’邪恶的犯人。这样一来，那邪恶力量就无法逃脱了。

“整座海角监狱，其实就是一个大型巫术装置。它的终极目的是运用相似律，囚禁岛上的邪恶的力量。”

学者压低声音，咙里发嘶嘶的声响：“海角监狱的地下，关着一个古代的邪神。而那名地里的死者，就是为了解放祂而来的信徒！”

莱曼如遭雷殛。

海角监狱地下的邪神！是说他吗？不对！海角监狱已经建立五百年了，他才来不到一个月。圣国要囚禁的肯定不是他！

那么就只剩下一个可能了！

——卢纳斯特！

他那位神秘的、从未显过真容的邻居。被监禁在最底层的黑牢，还被施加重重封印的囚犯。对监狱事务了如指掌的探，对超凡力量如数家珍的智者。

一个被封印的邪神！

他曾说他被囚禁的原因是得罪了拂晓教会的老大。莱曼当时以为他得罪的是圣座，现在才明白，敢情那小得罪的是拂晓之神本神啊！

卢纳斯特的谜语人行为，忽然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难怪他那么了解自己的事，因为他本就是同行！

难怪他千方百计协助自己，还要求自己带他一起越狱，因为普通人本解救不了他，只有另一个邪神才有可能到！

“我……！”卡洛斯脸惨白，神发直，已然语无次，“一个邪神！拂晓之神的腚啊！尼古拉，这可不能开玩笑，这是要掉脑袋的！”

学者扬起那一沓文件：“白纸黑字写着呢。那名死者是邪神的信徒，为了解救他的神，千辛万苦挖了条地。他认为只要用地构成一个‘反仪式阵法’，就能破坏海角监狱的巫术仪式。可惜他被塌方困死在地里，功败垂成，地并未挖完。当然，对我们而言这没准是一件好事。”

“你确定你的解读没错？！”

学者像一只被踩了尾的猫似的起来，指着卡洛斯的鼻怒骂：“你这个文盲！竟敢怀疑我的古文字平！”

卡洛斯求助地望向莱曼：“你不会也相信吧？”

莱曼从震惊中回过神。多亏了“湛演技”，他才能压抑自己的惊恐，努力一副单纯惊讶的模样。

“的确很骇人听闻，但是这也能解释很多问题。比如，以海角监狱之偏僻，来这世界尽的孤岛工作，怎么看都该是左迁吧？

“可实际上看守只要在这儿工作满一定年限，就可以升迁，所以大家都把这里的职位当成飞黄腾达的板。就连宣教长的外甥普瑞队长都要不远万里来镀金。如果监狱地下封印着一个邪神，这就能说通了。毕竟在这里工作需要冒很大风险，没有奖励谁愿意来？”

莱曼想起了从普瑞队长那儿缴获的聚光之镜。教廷宝库内肯定有数不尽的遗和奇，可宣教长特地送了外甥一面能驱逐黑暗邪祟的镜。这是他特地为普瑞队长上的保险吧？

“不愧是我的心灵知己，发现了盲呢！”学者喜上眉梢，“不过我想普通看守应该都不知邪神这回事。多只有历代典狱长知晓吧。”

卡洛斯变得十分沮丧：“你们怎么这么冷静？那可是一个邪神耶！”

然后他自问自答：“哦我忘了，你们一个是搞邪教的，一个是搞异端邪说的，难怪不怕。”

“再说一遍，我是无辜的！”莱曼咬牙切齿。

“天呐卡洛斯，堂堂海盗船长就这胆量？”学者不无鄙夷，“那邪神被封印了五百年，至今海角监狱都平安无事，你怕什么？”

“就是很可怕啊！我敢和一百个敌人战斗到死，但邪神又不是人！遇上那怪力神的玩意儿，天知会发生什么！”

卡洛斯说着猛然一个寒噤，“就像地里那个死而复生的尸一样。幸好我们封闭了地，否则那个邪神没准就这么逃了呢！”

莱曼忽然非常心虚。他的确曾答应带着卢纳斯特越狱来着……

可他当初还以为卢纳斯特是个普通人类，一个像他一样蒙冤狱的倒霉。现在情况变了，他不禁犹豫起来。

将一个被封印的邪神释放来，究竟是好是坏？

虽说邪神并不一定都大大恶，比如莱曼就自认为是个非常好的“邪神”，但是世界上也有莉薇娅教团那样邪门的存在……

在这里纠结也没用，必须尽快回到黑牢和卢纳斯特当面确认才行！可那家伙失联好几天了，不知是了什么问题，还是故意不理莱曼……

这时，医务室大门被暴地推开。斯莱文和埃顿两位副队长大步星走来。

“囚犯1154，你看起来气不错！”埃顿打量着莱曼，回怪气，“斯莱文，你怎么搞的，我负责看囚犯1154的时候，他可从来活蹦的，怎么到你就发生了这事呢？你有没有认真看囚犯啊？”

斯莱文一副快要气吐血的样。

“我以后会更注意囚犯的状况的，埃顿……代理队长。”他恶狠狠。

“那就好！”埃顿说，“我还有很多事务要理，这里就给你了。”

他飘飘然地离去，不知为何脸上洋溢着幸福，和怨气冲天的斯莱文副队长形成鲜明对比。

斯莱文把怨气全都发在了卡洛斯和学长上。“你们两个为什么在这里？”

学者惊慌失措地躲到卡洛斯后。壮汉则对这位已然失势的副队长毫无惧。

“来医务室当然是看病咯。”他耸耸肩。

“快！不准在这儿摸鱼！”斯莱文说完转向莱曼，“你，跟我来！”

“我？”莱曼指着自己，“可我，呃，我也病了。”

“我特么没瞎！你以为是谁把你送这儿来的？”斯莱文翻了个白，“走两步路不会要你的命。典狱长大人要见你。搞快！”

该死，现在的当务之急应该是回黑牢和卢纳斯特确认……

等等，今夜就是满月之夜，莉薇娅的棋也该是时候现了！

记得莉薇娅临走前特地去向典狱长求情。当时莱曼还以为她是戏全，在扮演一名努力营救哥哥的好妹妹。可现在一想，莫非典狱长就是她布下的棋？她是去对棋下达命令的？

莱曼掀开被单，缓缓下床。

“遵命，副队长大人。”他一边跟上斯莱文，一边对卡洛斯和学长，表示自己没事。

一路上斯莱文都垮着脸，来到典狱长办公室门，他迫不及待地将莱曼推去，说了声“我告退了”就一溜烟消失了。

典狱长坐在办公桌后，莱曼都不知他是怎么把那胖臃的躯那么小的扶手椅中的。他的小睛在光秃秃的脸上滴溜溜旋转，表情如丧考妣，看上去完全没有邪神教团成员的气质。

“囚犯1154，呃，我想还是叫你莱曼·维夏德吧。请坐，维夏德先生。”典狱长指了指他对面的椅。

莱曼不动声地坐下：“您叫我来有什么事，大人？”

假如典狱长真是莉薇娅的手下，现在就应该跟他摊牌了。

典狱长掏一张手绢，拭去额上的汗珠。“唉，实际上，我很不情愿叫你来。可我没办法……”

他用小睛觑着莱曼，小声问：“我记得普瑞队长过世的时候，你也在场，对吧？”

莱曼疑惑地看着他。不是要谈莉薇娅和越狱的事吗，怎么扯上普瑞队长了？难这也是一比兴手法？

“算是吧，但我没有全程跟随普瑞队长……”

典狱长的手指急促敲打书桌，好像了似的。“嗯，今天教廷联络我了，宣教长大人——就是普瑞队长的舅父——要求我提前回圣城述职。这是不符合规定的，我当然知他的目的是什么！他可不是想要我述职，他是要向我兴师问罪！”

“为了普瑞队长的事？”

“没错！他把外甥的死完全怪罪在我上了，他认为是我没尽到监的责任。可这关我事啊！普瑞是被猛兽袭击而死，是意外事故！我劝过他不要去狩猎，岛上的原始森林很危险，可他总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莱曼越发困惑。典狱长完全是在倒苦啊，这跟越狱有一钱关系吗？

典狱长唠唠叨叨抱怨着普瑞的任妄为、宣教长的独断专行、为典狱长的诸多难……莱曼觉得他很需要一个心理医生，或者一个忏悔神父。

终于，他忍不住言打断：“大人，我不懂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典狱长瞪大睛：“你是目击者啊！你是最有力的证人！”

“……什么？”

“我打算述职的时候带上你。如果有你作证说普瑞是意外故，我多少能减轻一些责罚。虽然我不确定这有没有用，但总比一个证人也没有要好。”

典狱长用期待的目光盯着莱曼：“你会为我作证的，对吧？这对你也有好。你可以离开海角监狱去圣城！圣城的监狱可比这儿好多了！”

莱曼琢磨了一会儿，忽然有所明悟：这就是他帮助自己越狱的方法？

他是典狱长，完全可以利用自己的职权，以“述职”为名携囚犯离开。一监狱岛，他就把莱曼给莉薇娅，任务完成！

可是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典狱长可是圣国的级圣职者，这么容易被教团渗透吗？那整个教廷岂不是早就变成筛了？

况且典狱长如果从一开始就是教团成员，那肯定知莱曼的份，为何会放任普瑞队长对他的一系列行径？

莱曼狐疑地端详着典狱长，心想，难他搞错了？这个胖并不是莉薇娅安排的棋？他在今天找自己谈话，只是单纯的巧合？

“我想问问，关于我妹妹……”

典狱长思索了一会儿：“哦，你是说那位勇敢的小。她让我印象非常刻，当时她可是苦苦哀求我释放你呢，但我为典狱长可不能徇私……”

呃，你刚刚明明就在徇私……

“我记得她说她会在对岸的渔村住一段时间。不过我们的船可不会停在渔村，而是直接去林语湾港。你要是有需要，我允许你写一封信给她。到时会你们可以在圣城的监狱再会，那里探监比较方便。”

不对劲。自己都提到莉薇娅了，他不该对个暗号认个亲什么的吗？他的警惕心这么重？而且他如果真要在述职途中放走自己，就应该直接让莉薇娅去林语湾港汇合，而不是让她在渔村等待……

“何时启程？”莱曼问。

“教廷已经派一艘船来了，三天后就会抵达。这期间你写一份供词。你会写字吧？”

莱曼颔首。

典狱长大喜过望：“你写好后先给我过目！”

“等等，我还没答应……”

“你有什么理由不答应？”典狱长瞪着他。

的确，现在拒绝也太引人怀疑了。不论典狱长是不是棋，先答应他都没什么坏。如果他真是教团一员，那等莱曼踏上海峡对岸的土地，就立刻逃走，绝对不要回那个邪门的地方！

“我当然很乐意为您作证。”

“这才对嘛！”典狱长，“那你去吧，回我叫看守给你送纸笔。”

莱曼慢吞吞地走办公室，斯莱文副队长正在门不耐烦地踱步。

“说完了？走，回黑牢！”他推了莱曼一把。

莱曼沉默地跟上他，甚至没去抱怨自己一天没吃饭了。他的脑被疑惑填满：对典狱长的疑惑，对莉薇娅的疑惑，对越狱计划的疑惑……还有对卢纳斯特。这违和是怎么回事？

两人来到二楼楼梯，正要转弯。

——轰！

一声天崩地裂般的响炸开！

脚下的石板地面猛地颠簸震颤，莱曼觉得自己仿佛变成了一艘波涛汹涌大海上的小舢板，被海浪抛到天上，又循着重力的呼唤重重落地。多亏“湛演技”带来的平衡，他才勉稳住。

接着，又是一声突如其来的响，宛如平地惊雷。石质天板毫无征兆地分崩离析，轰然塌陷！

碎裂的石块和断裂的木如同暴雨倾斜而下，瞬间淹没了前方的斯莱文副队长。

莱曼急忙后退，一块石板砸在他原本站立的地方，但凡慢上一秒，现在的他就变成一摊酱了。

他扶住墙，努力保持平衡。透过烟尘，他看到一堆碎石下一双穿着靴的脚，鲜血像般从石块下溢。

莱曼下意识地抬起。天板消失了，只剩下一个大的破，可以看见外面繁星闪烁的夜空，还有那一挂在夜穹中的银满月。

接着，满月消失了。

不对，不是消失，而是被一个硕大无朋的遮挡了。

那是一只睛。

许多只睛。

足以占据整个视野的，布满血丝纹路的，有着竖瞳和银灰虹的，大的睛。

警报的钟声响彻整个海角监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