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他多留京城一年，却被叶勉给拦下了。

叶勉把怀里包袱递给七皇，“云琅，京里待得不利，就去外面散散。这里是我府上的路，都是你吃的。北境我是去过的，越往北走，天地越开阔，风光与京城截然不同。你也别光顾着赶路，该歇就歇，见着好风景便坐下来喝杯茶、吃块心，权当路游。”

说罢，他又笑着拍了拍那包袱，“这里，我还了一册洪大家的游记，正是他去北境那一卷。你从前不是说，想有朝一日循着他的笔墨走一遍大文山河么？如今正好，就从这一册开始，也算是全了心愿。”

邶云琅抱着叶勉的包袱，轻轻颔首，和叶勉谢。

六皇也故作轻松：“这包袱你就放自个儿车驾里，可别舍不得吃，我们派了两辆行李车跟在你们后，里面各路多得是，到了北境够你开个小铺。”

两人恐他在京城郁结成疾，又不放心他独自北上，便各派了几个府里妥帖的医官和侍卫跟着。

“云琅”叶勉神认真说：“前些年，若还是厌恶京城，就别回来。过不了太久，我和庄珝，还有你三哥就去北境看你。你替我们照应照应那边的互市，这份定边的功劳，太殿下会算你功，过些年为你重新请爵。”

叶勉说到这里又展颜笑了笑，“你三哥本是要来送你的，不巧被乾元的军务绊住了脚。不过他特意嘱咐我转告你，北境虽苦寒，却是最净利落的地界儿，万里雪原，天地一，最能涤人心。在那儿待上几年，许多无谓的烦恼与执念，都会变得轻如尘埃。届时你若有心，无论是安边定远，还是抚民通商，皆大有可为，都好过困守在京城里这一方天地。”

梅氏案了结，不仅邶云琅受重创，康文帝也可见地衰颓下去，一日比一日不济。如今国政有一半都是太代为置。

“若是过几年，想念京城了，便写信给我们，也不必担忧无诏不得京的规矩，我与庄珝自会替你去御前请旨。若御前不允……”叶勉一脸狡黠，与他附耳：“东替你用印。”

六皇凑趣：“那敢情好，回跟三哥说一声，把我也捎上。到时候，咱们仨还去宝元街上的燕云楼喝酒。”

邶云琅也扯着角笑了笑，他看着叶勉沉默了片刻，随即转把包袱放车架，又从车厢里掏一个裱好的画轴，递给叶勉，轻声：“叶勉，这个送你。”

画轴不长，约莫两掌宽，青布裹得严实，看得是心收着的。叶勉接过来解开布，缓缓展开——是一幅工笔小像，画的是他自己，眉间还带着几分少年气，是他好几年前的模样，画纸边角也已经泛黄，显然不是近日之作。

六皇看了一画轴，并未像往日那般科打诨。

叶勉并不避讳，大方谢：“好看！云琅的丹青功夫当真了得！去北境的路上，若是遇见好景致，起了描山画的兴致，记得再把我画去，权当我也去了一趟。”

他弯了弯嘴角，“不然你三哥的说法，你在北境待上两年，后画熊画狼画老鹰，画什么都想不起画我了！”

七皇也认真地和叶勉了，“待我到了北境安顿好，会补寄新婚贺礼给你们。”

十里长亭，三人执手作别。叶勉退后一步，拱手为礼，七皇立于车舆前，朝二人还了一礼，随即登车，车帘垂落，仪仗渐次启动。

叶勉与两皇并肩立在亭下，目送队伍在官上缓缓北行。

＊

酒楼雅间的窗大开，外是车喧嚣的长街，来的风烘烘的。

雅间里，叶勉从怀里掏一沓大红的柬封，摸摸蹭蹭地拿在手里。

阮云笙瞥见了，随问他，是谁家帖？

魏昂渊懒洋洋地歪在窗棂上，搁下茶盏，伸手去够，叶勉却往后缩了一下。

魏昂渊直起笑骂：“什么好东西，你还宝贝上了？”

叶勉的情自来都是最快的，说话、事都十分脆生，还是回这般扭他挠了挠，把那摞红柬往桌上一放，手指将一张张柬封推到他们跟前。

柬封用的是上好的朱红洒金蜡笺，手厚重，封面上赫然一个描金囍字。

“呦，还是喜柬呢。”阮云笙笑着拈起一封，没留意那封面四周暗藏着双龙纹，伸手便去揭上的火漆。

李兆和温寻也纷纷去拆帖，“叶四府上要办喜事儿啊？你弟弟还是你妹妹？我怎么记着他俩还小呢”

“不是我弟弟，也不是我六妹，是”

他“我”字还没说来，就听魏昂渊“嗷”地一嗓。

阮云笙手里的喜柬“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蹲下去捡，却也没急着站起来，就那么蹲着把喜柬翻来覆去看了又看，末了抬望向叶勉，神里带着几分见了鬼的惊愕。

李兆也瞪圆了睛，“天老爷”

魏昂渊手脚并用地往窗棂上爬，“我不活了”

叶勉：“？？？”

雅间里闹了好一阵才归为平静，叶勉得满大汗，使劲儿地摇着扇。

魏昂渊仍是一脸遭过雷劈的模样忆往昔，想他和叶四自打上学起，就日日厮混在一，好得能穿一条，旁人谁都不去。后来他和庄珝相好了，他也自我宽，自认在叶勉心中的分量并未削减分毫。

如今人家俩人要大婚了，真成了一家，那他们这帮兄弟岂不是彻底成外的了

李兆也隐隐不甘心，一脸凝重，“勉啊——咱们不再挑挑了？”

阮云笙率先反应过来，惊疑不定问：“大文立国至今，可没有过男男成婚的旧例。荣南亲王又在宗室玉碟之上，大宗正寺如何签得这婚书？”

叶勉笑得眉弯弯，“是在圣上跟前求来的特旨恩准。”

如阮云生所说，大文虽南风盛行，却不曾有男男成婚旧例。律法虽未明文禁止，但依世俗惯例，他们二人想“领证”几无可能。

这事也只有邶云霁能替他们办成，庄珝早在他从北境回京的路上，就打了这个主意。

经过前些日那一遭，太圣眷正隆，御前说话极有分量。而下的京城，也正缺一桩能让人津津乐的大喜事，冲淡大家的记忆，让百姓们忘了前阵的那些风风雨雨

“圣旨还得等上两日。”叶勉角噙着笑，“婚书和喜柬都是大宗正司那边备办，这几份是我和庄珝亲手写的，先送与你们几个。”

几人下才算是彻底醒过神来，纷纷举杯，以茶代酒，郑重地与叶勉恭喜。

叶勉咧着嘴，连了三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