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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90(10/10)

叶勉和柳京轩年纪最小,手执茶壶,挨个给几位哥哥们倒茶。

庄珝、叶璟和魏昂清坐在一侧,对面是魏昂渊和白家兄弟。

另一间屋里,是几位长辈,魏丞相为首,秦尚书、柳尚书、池太傅、叶侍郎,另有几个叶勉瞧着面生的朝中老臣。

因是秘密议事,别院中不便有仆役一旁服侍。

这屋里,叶侍郎年纪最轻不说,官级还最低,添茶倒的事自然落在他上。叶勉看他爹一趟趟起,怪不落忍的,少不得隔三差五来帮忙。

他和小柳两个人,肩膀上搭个布巾,手里提个茶壶,跟个店小二似的,面上乐颠颠,心里苦哈哈,满屋窜。

梅家所谋者大,韬晦待时数十载,如若鹰隼伺兔一般,暗窥中,终得此良机。

然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其后不知多少“苦梅久矣”的世家擘,早已暗中集结,虎视眈眈,只待其破绽,撕咬腹。

譬如魏家,魏氏一族和梅家从祖爷爷那辈就开始斗法,然而魏家爷爷没活过人家祖爷爷,致使魏氏一脉,至今犹被梅家压了一

魏昂清折扇一合,在卷宗一,似笑非笑地叹:“瞧瞧,梅家这么些年,旁的本事未见增长,唯独这‘以善遮丑,披佛以行鬼事’的功夫,可谓是得三昧,早已练就得登峰造极了。”

梅氏在外清望极盛,可这等百年大族,内里盘错节,哪里就可能像外传言的那般光风霁月。

然而魏家想揪梅家的错,亦并不容易。平心而论,梅氏在先帝时,家风确实清正端方,弟亦有规矩。只这十来年因“心存大志”,才渐渐漏了脚。

二十年前,梅章走了一步棋。

借着贺皇后称病退居坤福,将族中弟只留了两枝嫡系在京,余者族人统统调离京城,外放地方。

如此一来,既能博得康文帝圣心与朝野清望,又能风险分散,纵京城如何翻覆变故,也动不了梅氏基。

可也正是这一步棋,给梅氏埋下了祸。族人散落各地,枝蔓太杂,梅章鞭长莫及,地方上的旁支便渐渐失了束,各自生了旁的心思,自行其是起来。

尤其是这三五年,梅氏地方上的孙,生了不少事端,然梅氏这等阀大族,极擅术,手段老辣,自有遮掩之策,将那些丑事一一抹平。

纵有几件到京城和御前,康文帝虽不包庇,但也不大当回事。只大族世家,弟多了,难免几个不肖孙,依律置了便是。

魏昂渊去年读完国学,就被魏丞相扔通政司。

通政司为天耳目之司,掌天下奏章之纳,凡地方上呈报京的奏疏,必先经其手。如此一来,梅家在地方上若有人犯事被参,魏家总能第一时间知晓,随即密派人手下地方查实,搜集罪证,以备不时之需。

魏昂渊拉着叶勉和柳京轩,在一旁嘀嘀咕咕,他虽年纪小,却是最盼着梅家能早日被举发恶行,东窗事发的。

他在那通政司真是够了!若不是为了魏家大计,他何至于去那憋屈地方,给个草包上官当下属?

当初叶勉仕,他爹都能给他考功司,他堂堂丞相之,什么好地方去不得?

庄珝坐在上首,与一旁叶璟说着话。

“庄家上月也查得一桩事,梅氏族人竟在扑买的盐场中私蓄盐。长公主府正在整理案牍,过两日便会秘送大理寺。”

这间屋里,小辈们商议着要事,气氛绷却有条不紊。

另一的长辈们却都神松弛,脸上隐隐可见喜意,这一日他们不知盼了多少年

梅家数十载隐忍不发,他们也不得不跟在他们后屏息敛声,气都快不匀了。

这两年梅家在地方上愈发没了分寸,各家手里多多少少都攥着些梅家的把柄。若说早早就联手掀翻梅家,倒也不是不能,可这等风险极大的事,谁又愿率先牵呢?

如今,可算盼得梅家与东撕破脸,明刀明枪地厮杀起来如此,他们只需奉东为首,既能借力打力,还能挣得个从龙之功,简直妙极!

可以说,他们早在得知昭怀太薨逝的那一时刻,便已看到今日了。

这一年来,几个老狐狸也没少背后拱火。前些日五皇、六皇大婚,魏丞相故意将女儿女婿的婚事办得极尽排场,压五皇和梅家族女一,引得文武百官、满京百姓讨论纷纷。看似争好胜,实则也是在故意激怒梅家,引其自阵脚。

魏家早在去岁太册封大典之后,便已暗地里向东投诚。

几个老大人们一面议事,一面言笑晏晏。若不是顾忌外面有叶勉这个东小“细作”在,怕他漏勺似的,什么都往储君那儿说,他们恨不得先开两坛酒痛快痛快,以心中之喜。

池太傅捋着胡,问起秦尚书,“太后娘娘凤欠安,不知如今情形如何?”

秦尚书自是知晓,池太傅所问并非太后病状,他呵呵笑:“老夫侄女在慈寿侍疾,传话来说,娘娘近日神尚可,只是太医嘱咐,还需将养些日,方能大安。”

太后娘娘自那日早朝过后,便一病不起,召了儿媳、孙媳往慈寿侍疾。

皇后近日禁足坤福中,不得外,便由嘉贵妃代为侍奉;孙媳这边,则是昭怀太妃与丽嫔,一并侍奉汤药。

太后跟前,昭怀太妃被赐了座,嘉贵妃虽位份尊崇,却终究不是正位,此刻只得与丽嫔一列,每日站在殿里,捧盆、捧盂、递帕端药。

每日来慈寿探病问安的外诰命贵妇们,来来往往,无不心下惊涛、瞠目结,回府后传得沸沸扬扬。

太后此举,倒并非有意折辱嘉贵妃,她在先帝在世时,也自来不屑用此术辖制妃嫔。

老太太这是在给前朝那些蠢蠢动的大臣们立规矩!她要告诉他们,这个太后还没死呢!她在一日,这里的规矩便动不得,嫡就是嫡、庶就是庶!

纵是皇帝被一时糊涂住,也休想过她这一关!若真有那心思不正的臣敢上书请立皇贵妃,她这凤印在手,必下懿旨严惩,绝不姑息。



梅家料及康文帝的心思,却未曾料到一直慈眉善目、从不涉前朝的老太后,这回会有这般激烈的反应,只得万事都比原定之期,往后压了一步,暗伺时机。

随着昭怀太陵工案风波渐平,朝堂之上已无人再论及此事,只有市井街巷尾之间,偶尔还有人念叨几句。

满朝皆以为,东必会低调蛰伏个一年半载的,先息整顿,待将贺家残局收拾妥当,再图后计。

岂料不过半月,东便悍然手,朝野上下为之悚然。

也未像梅家那般,暗中纠结御史,躲在背后置事外,独善其

晨早朝殿之上,东储君以国本副主之位,行举劾之权,为陈民情,诛锄蠹。

条陈梅家一门积恶,上至族长、下至旁支,遍植门生故吏于各州县,上下勾连,借势大肆兼并民田,侵吞田产税赋,致使无数小民失地失业。而梅家岁万,犹不知足,此等蠹国害民之行,今日必要清算。

满殿震愕,落针可闻。

梅氏几位在朝的族人脸骤变,更有那年轻些的,额上青暴起,似要列抗辩,却被旁长辈死死住。

康文帝脸上看不喜怒,并未阻止储君继续陈言,只冷看着殿下众臣。

踞坐在台储君位上,居临下,声沉如,历数梅氏族人桩桩恶行。

其首桩,梅家孙以慈善为名,行兼并之实。每逢灾荒,梅氏在各地方州县设立粥厂、善堂,借“赈济”之名,以贱价接收灾民抵押的田产,又向灾民放“仁义贷”,利息虽低,抵押却是未来收成与土地,一旦逾期不偿,田产即梅家,灾民失地失业,遂成民。

其二恶行,梅家族人以门生故吏为爪牙,借司法、税赋之权,行隐占之实。凡梅家田产涉讼,地方官必“依法秉公”偏袒梅家。更甚者,梅家人以“诡寄”“飞洒”之术,将自家税赋转嫁于小民。平民之田“飞”梅家名下,田税却“洒”回平民负担。小民终岁劳苦,困顿不堪,而梅家田产年年增加,账面上却净净,手段之,滴不漏。

其三恶举,梅家弟外放地方,名为庇护乡里,实为豪后盾。恶商、盐枭债夺田、占,待百姓被至绝境,梅家方才现,以“调停”之名,略薄资,将纠纷田地收中。既得利,又赚名,手法之老辣,令人齿冷。

殿上一片寂静,朝臣们目瞪呆,仿佛听到了什么荒诞不经的怪闻,神中满是不可置信。

储君当殿陈情,行举劾之权,自然是备好了实据。

舍人叶勉从阁门而,捧着一摞书文呈上御前。

里面有梅氏一族数年兼并田产的契约底账,诡寄田赋、转嫁税役的文书,百名受害农的血书印,以及门生故吏徇私枉法的往来书信,白纸黑字,铁证如山。

几位中立的臣,惊愕地看看太,又看看梅家人,张。他们再没想到,那个百年清望、连先帝都亲赞过“门风端肃”的梅家,竟能这等事!

殿中渐渐有了细微的声响,有人低骂了一声“无耻”,又有人窃语:“难怪梅家在北安郡的族田越圈越大,原来靠的是这等手段。”

与梅家私甚厚的官员们,皆脸凝重,有人不动声地往后挪了半步,垂不语。

章长梅望众,带着殿上三位梅氏族人,跪于御前台之下。

“臣等梅氏一门,四朝侍奉天,世代沐皇恩,素知国法森严,从不敢以私废公。储君今日所陈,臣等闻之,如雷。若殿下一字不虚,臣等甘受国法!然臣等亦知,定罪须凭实据,下这些文书真假未辨,臣等也不敢自辩,只求圣上将其由三司彻查!”

俯视阶下,冷笑:“好一个世代沐皇恩的清贵世家!好一块金字招牌!你们吃着朝廷的俸禄,刮着百姓的血!披着书香门第的,养满门硕鼠!如今罪行昭昭,倒有脸拿祖宗的名跪在御前喊冤!”

梅望众膝行两步,额暴起,抬首直视太,声如洪钟:“臣梅氏一门,上对得起先祖,下对得起黎民!殿下今日所陈,臣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殿下若拿得实证,臣今日便撞死在这金殿上,以谢天下!若拿不实证,便是东欺人太甚!”

声如寒冰,“昭怀太陵工案审结,贺家一人论死,另有二人斩监候。刘氏一门,八人判死,余人放。案情审理,东不曾有半分回护,反请旨从严,未敢有私。”

他话锋一转,声音骤然又冷了几分,“贺、刘两家皆是皇后族亲,犯案者贪墨害民、草菅人命,孤照杀不误!你们梅家,从家主到旁支,几百人从上到下,吞田枉法、鱼百姓!你梅望众却言之凿凿,替他们辩称无罪!孤今日不当堂定案——只问你一句:贺、刘两家的人今秋落地,你梅望众今日可敢在御前请旨,若三司会审查实证,你们梅家也此例,从重判罪?”

朝殿上,众朝臣惊得倒凉气。

这话,显然是要把梅家架去火上。梅望众若答“不敢”,便是自承心虚,可若真御前请旨从严,万一三司后续真查实证阖族数百人,从家主到旁支,怕是要折去一半。

百年清贵,四朝不衰,一朝崩塌,这和灭族有什么分别?

梅望众脸上依旧凛然,脊背得笔直,目光沉毅。可细看之下,他额角的汗珠已细细密密地渗了来,沿着鬓边缓缓胡须。

他面向康文帝膝行半步,重重叩首,额砸在金砖上,“圣上!今日储君当殿指斥,臣不敢置辩,只求圣上明查详审,若查实臣等有罪,刀斧加,臣绝无怨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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