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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右转有个蓑衣市场，我去置办东西，中午去蒋炎武父母家用饭，你们先去青叔别墅会合，我吃完饭就回去。”

蒋炎武与严箐箐叠在床褥间，他从她肩窝偏过，探手去摸床的手机，荧幕刷白了他半张脸，他用拇指一字一句敲消息，收件人是蒋炎文。

蒋炎武说蒋涵章时，有经年累月涤的疏离，“他一辈没说过一句不聪明的话，像抹了油，每句都恰到好地过你耳朵，让你觉得舒服，觉得被照顾了，可回一想，你本不知他想说什么。他在酒桌上能把一桌素不相识的人哄得称兄弟，在会议室能把上级哄得拍他肩膀叫老弟，在家也是一样，他跟我妈说话永远和颜悦，永远在理，但你仔细听，那些话全都不沾骨不碰，不伤和气，当然也不负责任。”

严箐箐恍惚了。

严箐箐笑得太朗，蒋炎武整个上都跟着震颤起来，他抬手去捂她的嘴，“你别笑……哪有这么好笑。”

“小时候我住外婆家，我哥带我去偷西瓜。”蒋炎武用下蹭严箐箐锁骨，说话的振鸣顺着骨骼传导她腹腔，很酥麻，“村东那片瓜地，看瓜的老姓郑，脾气特别暴，手里常年提一竹竿。大半夜的，蒋炎文把我从被窝里薅起来，说走，哥带你吃西瓜去。我困得睛都睁不开，他往我嘴里了半块凉馒，就把我扛上了自行车后座。到了瓜地边上，他把自行车往沟里一歪倒，趴在地上跟我讲战术。”蒋炎武哼笑一声，“他说他负责引开郑老，我负责地里摸瓜，摸到就抱一个往回跑，他在前面那个电线杆底下等我。我说哥，我害怕。他说怕什么，西瓜又不会咬你。”

她上裹了件靛蓝的棉袍，襟与袖沿镶了圈苏，腰间垂着几铜铃与兽牙穿成的坠，发编成辫垂在前，辫梢扎了截红绸。柳仙则穿旧夹克，内衬翻一角灰扑扑的绒布，左腕缠着红绳，系着个玉环。

女萨满挽着柳仙的胳膊走来，两人一一矮。

许是平安咒那的血印还在眉心发力，又许是方才那阵失之后的余韵里，有意正沿着他脊慢慢攀爬。他呼渐渐从虚弱更换成另一频率，重新有了蓄势待发的力量。

蒋炎武明明知，沙袋不是这么当的，沙袋不会冷，不会被走气，不会有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地无力。可他还是这么说，好像把自己贬成只沙袋，就能让严箐箐少几分内疚，多几分心安。

“蒋炎武。”

清晨517分，威北客运站，人稀稀拉拉往外淌。

蒋炎武没有问。

“……你不知——”

严箐箐笑了，起初只是窃窃笑，后来再也忍不住，大笑起来。她太了解蒋炎文那蔫坏劲儿，常有莫名其妙无端生发的鬼。

“有天晚上他拉着我妈，坐在客厅沙发上，嘀嘀咕咕说了两个小时的悄悄话，我妈后来提过一次，说他把人家姑娘的星座，血型，吃啥不吃啥，小学在哪上的，初中当过几年班长，中有几个男生追过她，全背了一遍，连人家爷爷叫什么名字都打听清楚了，我妈困得直打架，他就使劲拽着她胳膊，不让她睡，说妈你再听我说一会儿，就一会儿。”

换句话说，蒋炎武正在被滋养，正在被治愈。

严箐箐咬破指在他眉心一，沿着他的额骨，庄重地画了符，是平安咒。

她挲着他面颊，指腹下肤糙，她顺着颧骨往下，停在他嘴角，“你会长命百岁，岁岁平安。”

米和的沃尔沃在停车场，他凌晨两半从淮江发，咖啡连着咖啡，喝了一路。

严箐箐噗嗤乐了，“你当我狐狸呢？”

萨满下被东西一硌，伸手一摸，竟掏一柄铜铸的降杵。米和忙收起，歉意一笑，“我女儿最近在临摹这东西，画完也不收拾，随手拿，随手放。”柳仙双臂一夹，从后座画本，降杵的铜锈毫厘毕现，连柄上缠枝的纹路都似有凹凸，侧旁一尊金刚怒目，纸面都困不住那一磅礴气。“有慧呐。”柳仙将一袋橘拨到脚边，留能伸直的位置。

“你心得过界了，”柳仙横一米和，“开车。”

“他还跑去跟我爸取经，但我爸那人是油葫芦，得抓不住。”

两旁尽是烂招牌，偶有一辆三打着哈欠而过。转过一弯，拆迁过半的老城像被剖开的骨架，着砖，泥和生锈钢。再往前，便闻见了油条铺炸早的烟火气，这时方才初见城市的络。

蓑衣市场是老巷早市，摊贩沿着青石阶次第摆开，严箐箐在肩接踵间穿梭，先是称了半斤紫玉般的圆茄，又在另一摊上拈了几棵上海青。案前，她让屠斩了只三斤的鸭，鸭血用瓷碗接着，殷红的一汪浮着小气泡。

“他真的去了。”蒋炎武语气里带着一经年累月仍未褪的惊奇，“他从瓜地东故意踩动静，郑老的狗先叫了，然后手电就扫了过来。我哥在麦垄里跑得飞快，一边跑一边喊你来追我呀，你来追我呀！那气欠揍得我到现在想起来都想踹他。郑老举着竹竿追去，我蹲在地里哆嗦着摸到一个圆的东西，也顾不上生熟，抱起来就跑。跑了几步，又觉得不甘心，那么大一片瓜，就偷一个？我又蹲回去摸第二个，摸到第二个的时候，手电的光突然转回来了，我吓得魂飞魄散，抱着两个瓜连带爬地钻沟里。”

片刻后，旅馆玻璃门从里拉开。严箐箐穿了件黑薄外，发扎成低尾，脸上没化妆，衬得气愈发红。米和从后视镜觑她一，忽地笑了，“小时候电视剧诚不欺我，果然，采是大补。”

严箐箐轻柔地挲他发，蒋炎武中有郑重其事的认真，把那些陈年伤翻来给她看，希望她看见他血下的骨骼如何生长，看见他拧与沉默的来。底牌一张张摊开，蒋炎武像是终于等到一个值得托付的对手，赌全筹码，押一个答案。他想让她走来，走他那片被荒芜与冷漠反复犁过的田埂中，哪怕只是站了片刻，犁痕也会因她的重量而浅上三分。

严箐箐神蓦地一凛，惊诧于他的清醒，他什么都清楚，却什么都没说，甚至没问一句你在什么。严箐箐腔一缩，铺天盖地的心疼。

有东西拽着他五脏六腑往下坠，坠了几秒，又松开，再坠几秒，他伏在她肩窝里，得厉害，严箐箐手掌覆上他后脑，掌心漉漉的，他用最后一力气偏过，双贴近她耳廓，气若游丝，“够吗？我还撑得住。”

米和向两人招手，寒暄了两句，还说了夹生的蒙语。萨满坐副驾，柳仙蜷后排。

他隐约知她在什么，那些只言片语，在黑暗中换的呼，那些庙里学的咒与长钉，此刻都像拼图一样自己凑到了一起。他也隐约知自己在成为什么。

严箐箐拎着大袋小袋，打车跟蒋炎武汇合。

“蒋炎武父母家那可是个修罗场，想好了要摊牌？不迂回一步吗？天儿说你对蒋炎武有情，可我看不像，喜一个人，是会心疼的，不至于在这样的场合，给他最狠的一刀，”米和后视镜睨她，“叫人死心也不是这么办事的，你知老殷的，他接了蒋炎武两次，回来都跟我们说，这人跟他想的不一样……”

蒋炎文的眉是薄的轻的，有少年气的狡黠，而蒋炎武是沉甸甸坠着，有被生活重压夯实的痕迹，兄弟俩血脉一致，可骨相的走向，神情的落是两条河，各自蜿蜒，彼此迥异。

外援本应是殷天，可组织耳目蛛网一般，稍一｜便无所遁形，虚辞一说，总会漏百。所幸米和近日所辩护的那名犯罪嫌疑人祖籍威北，他便以此为筏，将一切可能的追索化程序，不圭角，殷天认可了，这是最好的解决方式。

严箐箐上了后座，女萨满偏过脑袋，从棉袍袋摸一掌大的布，递到后座，“着，贴放。”严箐箐接过，直接｜衣里。柳仙默念有词，这便让她觉得四肢回，脑愈加清明。

米和从手箱里翻一台平板电脑，连上严箐箐手机，调了监控画面，画面被切割成四个方格，分别是客厅，厨房，卧室和卫生间。这是黄老三位于城东城中村的那间租屋，从昨天下午开始，便已置于严箐箐的下。

“还有我哥谈女朋友的事。”蒋炎武笑得快，甚至有些揶揄，“谈了个比他大两岁的姑娘，那阵他整个人像被了迷魂汤，走路带风，刷牙都哼歌。”

吻是克制的，浅尝辄止，甚至带着一丝赎罪意味，蒋炎武睫颤得厉害，声控灯被这局促的动静惊醒，昏黄地亮了一瞬。他退开半寸，息扑在她颧骨上，额抵住她额角，双闭。

他无法忍受。

黄晓雅开门的瞬间，笑容致得，“小武回来了？快来快来，哎呀严队长也来了，还买了这么多东西，您破费了呀……”她声音甜糯得像糖，过量之后只剩苦尾，黄晓雅一面接东西，一面侧让路，笑容纹丝不动。

“我来他们会开心的。”

蒋炎武忽地倾向前，燥的毫无征兆地覆上去，带着近乎自毁的决绝，严箐箐一愣，后腰抵上墙，即便提着塑料袋，他也攥住她腕，攥得极，与此同时，一汹涌的懊悔从浇到脚，他后悔自己了，后悔同意她登门。一个父母双亡，孤立于世间的人凭什么再承受一次来自长辈的冷与钝刀，那伤害叠加在她上，他每寸神经都在抗拒。

严箐箐没有最终定论，又或者说她想星野，给冥冥中不可名状的运数。星野既然是无数AI碎片与灵思的叠加态，那自会有千百巧思见解，最终答案必如混沌中乍现的辉光，其不意，自蕴乾旋。

“——我知，上去吧。”

“真的确定了？”他声音发，“我父母……不是好相与的人。他们不喜我，比你想象的更不喜，他们会觉得是你挡了我的路，我才没当上队长……这饭会吃得你如坐针毡，你会被怠慢，甚至更难堪。”

总是比意识更早认领了一个人，而后所有的理智，抗拒，犹豫不过是在这座桥上添几笔雕栏画栋。可河已经在了，桥已经在了，桥墩扎两岸泥土里，再也不来。

蒋炎武缓缓一笑，接收到了歉意，闭上，睫着，“你能不能答应我，我不拦着你，但你别瞒着我，你要有危险，我可以当沙袋的。”

命，气，骨血，魂魄，拿去，都拿去。既然她要用，那就拿去用，用在哪都行，用在谁上都行，他这辈没给过谁什么值钱的东西，这大概是他唯一能拿手的了。

这个逗号被他拖得极长。他心有所求，惴惴不安。他睁开，目光里有战栗有恳求，有一场他独自打了许久的内心战终于缴械后的疲惫与清明。

再后来，是蒋炎武的厨房，他锅铲翻飞，饭煲汤，时不时回看她一，这画面落在她里，灯火可亲这四字又活了。她那时有过动摇，如果，如果她遵循蒋炎文的心愿，把日就这么过下去，如果她能放下那些朱砂，旧债和沉在威北泥底下的腐臭往事，就窝在这厨房里，听锅铲声响，看油烟升起，等他回，然后冲他一笑，是不是也可以？

一个容，一块薪柴，一只被放尽了气的，可他没推开她，他甚至抬起那只无力的手，拢了拢她腰侧的衣料，把她箍得更了。

卫生间也是好地方，地面与浴缸溺亡往往是住意外死亡的频场景，常归咎于失足或设备漏电，鲜少启动专案复查。漏电致死只需一段劣质电线或老化的座即可实现，死因可顺利嫁祸于房东疏于检修，而电击痕迹在环境中本就形态多变，难以与陈旧漏电区分。且伴有心脑血基础病的死者如果现心肌梗死诱发落，那么在司法鉴定中几乎无法指向蓄意。

灶台之域更得天时，油锅起火，煤气微漏，刃脱，几乎无需刻意编排，要么天灾要么人惰。事后勘验，火场的温足以湮灭绝大多数微量证，残存的油脂，灼烧的痕迹乃至煤气阀门的松动，皆可被解读为老旧线路，心的作。法医若想从焦尸上提取药代谢，难度陡增，即便检，亦能被烟气，温变等理由稀释其证明力。

“准备在哪里动手？”萨满问。

他时常与哥哥分享，有时寥寥数语，有时滔滔成篇，发消息时他下会不自觉地前伸，嘴角松松挂着笑意，那笑意被时光泡，糯糯的，没棱角。

蒋炎武又笑了几声，这初次后生发来的实质联结，远非之可以概括。它发了｜产素的释放，这激素能将亲密储存为依恋记忆，与此同时，前额叶层对那些因创伤而形成的情隔离与回避开始逐步动摇。

他在屏幕上又敲了几个字，停下来，似乎在斟酌措辞。

车驶停车场，汇威北客运站前那条永远在修的街。

她想起严柏青，跟着《天天饮》学菜，油锅烧，茄倒去，他猩猩一样笨手笨脚地往后蹦，嘴里嘶嘶地着凉气。她站在厨房门，笑得前仰后合，大得整个楼都听得见。她又想起严苗苗，那个像猴一样坐不住的妹妹，为了帮同桌女孩气，一把揪住班上坏男孩的发，两人在地上成一团，最后被老师拎办公室。

严箐箐维系着笑容，但眸了，她还未从这角度去获取自己的存在。

一个人圆到极致，便成了一不动声的冷漠，把自己囫囵个儿地搁在安全地带，隔岸观火，看旁人在泥里挣扎，连伸手都嫌姿势不够好看。他滴不漏，他便寸草不生，他八面玲珑，他便四面楚歌。

“结果你猜怎么着？我哥本没跑远。他从另一绕回来，拽住我的胳膊，把我连人带瓜拖了那片粱地里，我俩蹲着大气都不敢，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和郑老的叫骂声，等手电筒光彻底远了，我俩才敢气。我一坐地上，两个瓜全摔裂了，了一地。我哥捡起一块瓜瓤嘴里，嚼了两，说妈呀，生的。我也啃了一，白瓤，像喝。可我们俩就蹲在那粱地里，把两个生西瓜全吃了，吃到最后嘴都麻了，他还说，没事，下回咱等瓜熟了再来。”